燕子矶码头在望。
船工将船缓缓靠岸。
远处扬起一道尘烟,袁芝轩带着两个手下猛抽战马,朝码头冲来。
终于看到了一艘船,袁芝轩的马鞭子都抡出了残影。
船只刚靠岸,袁芝轩就远远地大喝:
“燕王府征用船只!无关人等全部下船!”
他看到了穿官服的许克生,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在王府面前,任何官员都是弟弟。
尤其是当靠近了,看到官员竟然是许克生,他的嗓门更大了:
“船只被征用!”
百里庆豹眼圆睁,戟指就骂,
“兀那狗贼!……”
许克生却低声制止了,
“百里!噤声!”
然后招呼船工、马快,
“你们快点下船!”
看着船工、马快都下船了。
许克生才叫上百里庆:
“下船!”
百里庆低声道:
“府丞,羊肉……”
许克生急忙制止他:
“下船!哪有什么肉?休要胡说!”
百里庆狐疑地看看他。
那么贵重的一锅羊肉,就这么不要了?
但是看许克生发怒的瞪他,百里庆不敢分辨,匆忙跟在后面下船了。
袁管事已经骑马冲了过来。
看着空荡荡的船,他又喝道:
“船夫呢?船夫留下!”
百里庆忍不住怼道:
“船工是府衙出钱雇的,你们自己雇去吧!”
两个船工早已经逃亡一般向岸上走。
给藩王干活都是纯粹的牛马,出苦力,容易挨揍、挨骂,还没有什么钱。
凶神恶煞般冲来征用船只的管事,已经让他们如惊弓之鸟。
袁管事想骂回去,看着健壮的百里庆,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许克生不是一般的官,不会因为他是燕王府的就惯着他,甚至会跟着百里庆一起收拾他。
袁管事回头吩咐道:
“快去请大师和杜先生。”
“从船队叫两个船工来!”
~
道衍、杜望之很快过来了。
和许克生打了个照面。
许克生和道衍都知道对方很久,其实见面次数很少。
今年还是第一次碰面。
在许克生的眼里,道衍没有大变化,还是那个黄脸、三角眼、双目如电的狠辣僧人。
在道衍的眼中,却察觉许克生变化很大,少了很多青涩,脚步沉稳,
双方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客气地见礼,
之后擦肩而过,都掩藏了心中的杀机。
道衍、杜望之上了船。
打量陈旧的渡船,杜望之问道:
“哪里来的船?”
袁管事陪着笑:
“抢的许克生的船。”
明明是渡船主动靠岸,可是他偏偏用了一个“抢”字。
杜望之狞笑道:
“抢的就是他的船。”
然后重重地拍拍袁管事的肩膀:
“抢的好!”
袁管家的骨头瞬间轻了几斤。
燕王府的侍卫看到许克生一行人正在上堤,于是冲他们哄堂大笑,甚至有人打起了胡地的呼哨。
百里庆等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许克生却笑着劝道:
“别和几条狗一般见识。”
众人见主官不愿意多事,也都沉默地跟着上了堤。藩王府的奴才,不是平常人能招惹的。
他们的战马已经在等候。
许克生踩着岸边的石头,翻身上马。
坐稳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渡船载着道衍、杜望之他们滑入江心。
道衍竟然也在看岸上。
许克生当即用马鞭指着他,对左右道:
“道衍,俗家名字叫姚广孝,有相士评价他,‘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
众人才知道,道衍的背后还有这种故事。
百里庆在一旁道:
“那人目光冰冷,说是‘病虎’一点也不为过。”
许克生注意道,道衍转过身,走向船头。
这次针对汤鸣相的绑架,策划十分周密,几乎滴水不漏。
调查到了孙秀才就彻底断了。
虽然许克生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放在公堂之上。
杜望之做事没有如此周密,这次必然是道衍在主导。
他们的目的也不单单是汤鸣相,最终必然指向了自己。
~
许克生看到水里浮出一个黑影,在渡船后泛了一个水花,又沉入水里。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猛甩了一记马鞭,鞭稍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在药中浸泡一夜的羊腿,
放了如此多香料的一锅羊汤,
两个饵都极具吸引力。
自己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其余的就看天意了。
许克生催动战马,
“回城!”
按照洪武帝的旨意,今天下午去给太子复诊,看看撤了冰之后,太子的身体有无改观。
~
渡船划的很慢,船夫几乎只需要控制航向,水流裹挟着船只顺流而下。
就这样道衍都觉得快了:
“控制船速!慢一些!”
站在船头,道衍仔细打量着船队,偶尔和杜望之说一句话。
突然,船只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似乎撞到了礁石。
可是码头附近不可能有礁石。
后舱有侍卫惊叫,
“汤洒了。”
道衍突然抽抽鼻子,
“什么味这么香?”
众人都四处查看,不断有人重复这个问题。
船尾终于有人叫道:
“这里有一锅羊肉,炖的酥烂。”
杜望之疑惑地看着袁芝轩,
“你还炖了肉?”
袁芝轩疑惑道:
“炖肉?我们没有炖肉啊!接到船只就请您和大师上船了!”
砰!
船只地下再次传来撞击。
众人都察觉到了,水下有东西。
道衍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巨变,大喝道:
“将肉丢进江中。”
道衍终于明白了,为何刚才许克生如此平静,原来早就挖好了陷阱。
袁芝轩是个识货的,知道里面没少放香料,心中有些舍不得:
“大师,这么香,可惜了。”
士兵见他们意见有了分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杜望之也有些不解。
难道许克生还能在汤里下毒?
道衍却厉声嗬斥,
“快丢!再有迟缓,定斩不饶!”
袁管事从没见过道衍如此疾言厉色,心中恐惧顿生,立刻飞起一脚,向锅踢入江中。
他只想用最快的方法解决问题,却忘记了那是一锅滚开的肉汤。
“啊……”
瓦盆被他一脚踢碎了,不少肉汤洒在了他的腿上,烫的他抱着腿鬼哭狼嚎。
道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大声喝道:
“快打扫干净!将肉丢入江中!”
“船夫!立刻靠岸!”
杜望之见他生气了,也跟着催促,
“快打扫!”
附近船上的士兵看的清楚,纷纷大叫:
“水怪!水下有东西!”
“快走!”
“靠岸!快靠岸!”
“额滴神呐!好大的王八盖子!”
“用刀子向水里捅!”
“那有个四脚怪物!”
“……”
船头船尾的船夫几乎同时大叫:
“猪婆龙!有猪婆龙!”
“是江老爷!快靠岸!”
杜望之、袁管事和侍卫都听不懂他们叫什么。
道衍却听懂了。
猪婆龙就是周处除三害中的“蛟”。
江老爷就是大鼋。yá
这两种都能撞翻舟子,甚至有吃人的传闻。
可是它们彼此不对付,怎么同时出现在附近?
必须立刻靠岸了!
不等道衍催促,船只又被撞了一下。
这次撞击更猛烈了,众人东倒西歪,滚作一团,船上乱成一团。
即便是道衍,也差点掉落江中,幸好被一个侍卫抓住了腿,才将他拖住。
周围船上的将士有心帮忙,却都有心无力,刀枪剑戟够不到,射箭又怕伤到船上的人。
道衍反而最能沉住气,坐起身大声嗬道:
“不要慌,是大鼋。立刻将肉丢掉!”
众人已经无法思考,船尾的人纷纷捡起掉落船尾的肉丢进江中。
杜望之则冲船工大喊,
“靠岸!马上靠……”
他的话没有说完,渡船底下猛地升起一股巨力,将船出了水面。
在一片惊呼声中,船倾覆了。
船上众人掉入水中。
附近船上的人看的清楚,是两个大鼋同时上浮,将渡船给顶翻了。
~
何山娃终于赶到了,累的气喘吁吁,人都要虚脱了。
走到中途他就看到许克生一行人,但是他还是坚持小跑过来,就是想把渡船驾回去。
码头的喧闹有些不正常,他忍不住问身旁的人:
“江上怎么了?”
“船翻了,燕王府有人落水了。”一旁的老汉小声道。
老汉笑眯眯的,好像在说一件喜事。
何山娃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在岸上。
这个热闹得看仔细了。
~
落水的侍卫很多不懂水性,在水中慌乱地挣扎,有的人被江流卷走了,有的人迅速沉了下去。
水里有几头大鼋和猪婆龙出没,不时冒头拖住一个人沉入水下。
水面上不时冒出血色的水花,血腥味又进一步刺激了大鼋和猪婆龙的凶性。
附近船上的将领都吓得魂都飞了,急忙拔出刀子,逼迫水兵下水救人。
“立刻下水!”
“违命者斩!”
“救出大师和杜先生有重赏!”
“……”
船上有道衍大师、杜先生,他们两个要是有闪失,王爷必然怪罪下来,到时候谁也吃罪不起。
船上的人已经看不到杜望之、袁芝轩。
但是他们惊喜地看到,道衍大师水性很好,正踏着水朝船队奋力游去。
船上的将领急忙命令水兵去迎接。
如果道衍大师平安,今天的事故就会小很多。
眼看道衍和接应的人要碰头了,一只大鼋突然从水下冒出,张开大嘴,露出森热的牙齿,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臂,然后将他拖入水中。
水面上晃动着涟漪,随着江流向东飘去,转眼间已经失去了道衍的身影。
船上指挥的将领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载入水中。
稳住身形,他不再犹豫,拿着刀子跳入水中。
与其等着被王爷处死,不如死在水中,妻儿还能得到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