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是太子的御用医生,怎么可能一再麻烦他。
让他来给老公爷看病,因为被传了一身病气,至少一旬不能入宫。
万一耽搁了太子的治病,凉国公府的罪过就大了。
蓝荣已经觉察到了不对,低声问道:
“老公爷,要通知舳舻侯,暂停找海鱼吗?”
骆子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难得你的一份孝心,既然告诉了舳舻侯,就麻烦他一次吧。”
蓝荣躬身称是。
刚才还兴高采烈,现在变得垂头丧气。
蓝玉含糊地嘟囔一声,
“混!”(滚)
骆子英对众人道:
“各位先回去吧,老公爷该用药了。”
蓝荣只好带着众人躬身告退。
众人来的时候兴高采烈,现在又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蓝荣走之前,低声对骆子英道:
“先生,燕王进京了。”
“我知道,”骆子英点点头,“就是一次朝觐。”
凉国公府和燕王府不对付,但是也没必要草木皆兵。
藩王每年都有进京朝觐的机会,燕王几乎年年来。
~
骆子英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过头,和蓝玉相视苦笑。
他不禁想起许克生夏天来诊视后说的话,
“老公爷的身子骨还行,就是正常的衰老,叠加战场留下的伤,好好养着,不要操心劳神,最近两年没事。”
这话其实很委婉。
凉国公处于风口浪尖,怎么可能操心劳神?
又如何好好养着?
这就意味着老公爷时日不多了,也就这两年的寿命。
蓝玉呜里哇啦地说了一通。
骆子英蹲在蓝玉身旁,低声问道:
“老公爷,是担心舳舻侯吧?事已至此,也只能麻烦他了。”
府里肯定有不少锦衣卫的耳目,现在让舳舻侯停止,不是更让陛下难堪吗。
虽然很尴尬,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尴尬下去。
~
太阳沉入地平线,西天只剩下一抹残红。
初夏的夜风有些冷。
骆子英吩咐侍女,将老公爷搀入书房。
“给老公爷准备药汤。”
骆子英吩咐下去,趁机将书房的佣人全部支使出去。
蓝玉面带凄凉,嘟囔了一句:
“陛下老矣,臣亦老矣!”
声音很小,却吐词清晰。
骆子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他明白老公爷的意思。
老公爷以为,自己风烛残年,陛下难道还要赶尽杀绝不成?
骆子英却清醒地很。
陛下怎么可能因为大家都老了,就变得多愁善感,变得慈悲?
陛下就是因为老了,才将屠刀又拔了出来,冲着勋贵磨刀霍霍!
陛下才不会顾及臣子是老,还是年轻。
陛下需要的是帝国稳定,需要的是没有任何隐患,将一光滑的权杖交给下一任。
骆子英稳稳心情,上前蹲下身询问道:
“老公爷的意思,弥补一下吧,沉默不语只怕也不好?”
蓝玉点点头。
骆子英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
“那就请世子明日上一份题本,请陛下开恩,让银作局打造矾针。”
蓝玉再次点头表示同意。
算是亡羊补牢吧,免得陛下雷霆震怒,又降旨一顿骂。
但是矾针肯定别想了,老公爷有生之年见不到银作局出品的矾针了。
~
暮色苍茫。
朱棣从宫里回来了。
回到京城,没来得及回家,先去宫里面圣、拜见了太子,父皇赐了晚宴。
刚跨进院子,远处恰好传来宵禁的定更鼓声。
道衍、杜望之带着下人将他迎进书房。
朱棣在上首坐下,宫女送上茶水。
等左右退下,书房只剩下朱棣、道衍和杜望之。
道衍撚着佛珠,低声道:
“王爷,贫僧断定,陛下可能要对勋贵动手了。”
朱棣有些不敢置信,
“太子不会赞同的。”
道衍念了一声佛号,回道:
“王爷,从去年至今,陛下的一些动作,都在削弱勋贵的枝桠。”
勋贵的亲信被明升暗降,或从紧要职位换为闲置,甚至干脆找个罪名撤职查办;
以及各种场合对勋贵本人的敲打;
……
朱棣依然不太确信:
“也许,父皇只是削弱他们?”
道衍摇摇头,
“当年陛下取消丞相,也是用的杀戮。这次只怕不能例外。”
朱棣陷入沉思。
下午见到了父皇,却发现父皇比去年老的太多了,步履蹒跚,声音沙哑,一幅日暮西山的样子。
陛下老矣!
太子的身体也是一如既往地孱弱。
朱允炆还是个缺乏捶打的少年。
而勋贵在军中的力量却如此强大,以父皇的性子……
朱棣终于缓缓点头,
“大师说的有道理。”
“王爷,如果真的如此,那就是太好了!”杜望之有些激动。
有经验的将领如果被屠戮一空,那塞王的军事地位就更稳固了。
朝廷不得不依靠塞王抵挡来自草原的威胁,而几个塞王兵力最强的就是宁王、燕王。
道衍素来沉稳,但是捏着念珠的手指因为太用力,关节都白了。
朱棣沉思片刻,才吩咐道
“再观看一个月,现在不忙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