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在闭上眼睛之前,再见那个孩子一面,亲口告诉他。
你做得很好,师傅为你骄傲。
张顺闻言,笑了起来。
“师傅,您别着急。林师弟如今是大人物了,公务繁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也正常。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卢大将军重伤痊愈后,已经带领兵马发动反击。不过短短半年时间,登州、晋州、云州,已经尽数收复!目前三州均有强大的武圣坐镇,可不怕大靖了!”
众人闻言,均是变得欣喜不已。
“登州收复了?!”
“晋州也收复了?!”
“太好了!那些靖狗终于被打跑了!”
弟子们兴奋地议论起来,脸上满是喜色。
他们都是清平县本地人,有的亲戚在登州做生意。
金人入侵后音讯全无。
如今听说收复了,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洪元也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欣慰。
“好,好啊。”他喃喃道,“卢大将军不愧是大顺的擎天之柱,有他在,北疆无忧。”
张顺笑道:“师傅,林师弟也不差。”
洪元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骄傲。
那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还在议论着登州收复的消息。
张顺也被一群年轻人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前线的情况。
洪元没有参与,他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朝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清平县城。
洪元在岩石上坐下,将拐杖横在膝上,望着远处的县城。
夕阳西下,将整座县城染成一片金红色,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远处的平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西流过,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波光粼粼。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在这样的暮色中离开清平县,跋涉前行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林青。
偶尔会有一两封信寄回来,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师傅安好,弟子一切顺利,勿念。”
洪元将那些信,都收在枕头下面的木匣里,想那个孩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他舍不得扔。
“师傅。”张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洪元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顺走到他身边,在岩石上坐下,和他一起望着远方的县城。
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张顺。”洪元忽然开口。
“在。”
“你说,林青那孩子,还会回来吗?”
张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会的。师傅,您放心,林师弟不是忘本的人。他现在忙,等忙完了这一阵,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洪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的县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带着丝丝凉意。
洪元拄着拐杖站起身,继续走回庙中。
张顺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
……
暮色渐浓,关圣庙的香客们,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虔诚的老妇人,还在大殿里磕头烧香。
值夜的弟子开始打扫庭院,将散落的香灰和纸钱扫成一堆,装进竹筐里挑走。
庙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红纸糊的灯罩,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洪元正准备回后院休息,张顺还在演武场上指点几个晚走的弟子练拳。
那些弟子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白天帮家里干农活,只有傍晚才能来庙里学拳。
张顺也不嫌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耐心得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庙门外传来。
几个值夜的弟子擡头望去,只见一个黑衣汉子从山道上飞奔而来,速度极快。
几步就跨过了数十级台阶,冲进了庙门。
那汉子三十五许,身材精瘦,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脚蹬一双快靴。
他的脸被山风吹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是一路从山脚跑上来的,片刻都没有停歇。
“张庙主,洪老!”那汉子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急促,“大事件,大事件!”
张顺皱了皱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认得这个汉子,姓赵,单名一个虎字,是关圣庙在山下县城里,设的一个情报联络点的负责人,专门负责打探和传递各地的消息。
赵虎平时办事稳重,从不咋咋呼呼。
今天这么着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慌什么?”张顺沉声道,“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赵虎跑到张顺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连着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住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那密信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信封上盖着云州巡察使衙门的朱红大印,印文清晰,龙飞凤舞。
“张庙主,云州巡察使衙门送来的密报,老大哥送来的。”赵虎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说是从神京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刻都没有耽搁。”
张顺接过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火漆完好无损后,才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看就是出自老大哥罗天成之手。
张顺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变成惊讶,逐渐变得震惊。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张庙主?张庙主?”赵虎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加没底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
张顺没有反应。
他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拚命压制着什么。
“张顺,怎么了?”洪元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他听见了赵虎的喊声,从后院出来了。
张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洪元。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师傅,林师弟……林师弟他……”
他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演武场上那些还在练拳的弟子们,举起手中的信纸,用尽全身力气,将信上的内容吼了出来。
“林青师弟,在古煞战场中,横推诸国天骄,以大顺四梯武圣修为,逆战大靖五梯武圣,击毙影月楼杀手,大靖皇室天骄,硬生生将大靖年轻一代打得断层!”
“陛下御笔亲批,封林青为镇海天狼王!又因其战绩彪炳,破格晋爵,赐海王爵号,为一字并肩王,可见君王不拜!并允许在东海之外,自设海州,享受完全独立自治!”
他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暮色的宁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近百名弟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瞪着眼,像一尊尊泥塑木雕。
那些正在打扫庭院的弟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提着扫帚,端着簸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顺身上。
连大殿里那几个烧香的老妇人,都探出头来,满脸惊讶地往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