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米价出现在万历十三年前后,当时日本年号叫天正,因为冻灾、水灾、冰灾三者叠加,出现了罕见的大饥荒,时人称为“天正大饥荒”。
何塞道:“3600文/石还差得远呐!”
众人不免呼吸一滞,就连推杯换盏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海述祖颤声道:“我们要等到5300文/石?”
何塞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我们要把粮价推上6000文/石!”
所有人眼中透出难以置信,同时又有一丝亢奋。
哪怕百年不遇的大饥荒,都没有把粮价推上过6000文。
众海商心中恐惧与贪婪并存,只因粮价几乎由他们完全操盘,越是剧烈的涨跌幅,越是能让他们的收益暴涨。
何楷淡淡道:“尔等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鲷鱼肉。
“鲷鱼是大阪的名贵珍馐,顶级的一条能卖到一两银子,今日在市场上平常货色,也要卖一两一钱!
说明什么?说明除了仓单以外,其余诸物的价格也在上涨!”
其余海商懵懵懂懂,听不太懂这话的含义。
何楷推推眼镜:“在一个通货紧缩的市场中,什么情况下物价才会整体逆势上涨?”
何楷自问自答:“只有当金钱快速流动,以至于过热、极热的状态下,才能做到。
换句话说,这个泡沫已被我们吹到无与伦比的庞大,一旦破裂,爆炸的威力将远超平户的提货券,足以轰平整半个日本。”
这些金融名词全部都是林浅独创,众海商闻所未闻,更遑论听懂,只是那平户提货券风潮大家都有所耳闻。
彼时操盘的是大夏的宝船船队,换句话说,就是全部资本由大夏官方运作,最后划分利益,吃得满嘴流油的也是大夏宝船队与各大藩。
海商们全程没有参与,连口汤也喝不到。
他们心里羡慕的要死,却也只能感叹生不逢时。
而今不仅能仿照提货券的盛况,还能亲自参与,甚至手段比提货券那时还要酷烈极端,众海商都觉得振奋乃至狂热。
何塞见此一幕,心中暗道:“什么过热,什么泡沫,其实也并非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人心的贪欲。
提货券是大夏提前收手,才没有杀伤太重,这次恐怕不令日本天崩地裂,绝不会完。”
他饮了一口酒,心道:“一个人的贪欲或许有限,但一群人的贪欲就如野火燎原,永不熄灭。”
……
十一月底,稻叶正胜亲至十里街。
刚到街口,他便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街头巷尾竖起了数块大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斗大猩红的大字。
“犹豫就会败北!”
“停步不前,不就是赌自己会输吗?”
“这不是赌博,而是在与不公的命运斗争!”
稻叶正胜只觉一股凉气直冲脊背,暗想不知多少人听信了这些煽动话语投身米市。
他在家臣的保护下,进入街中,只见街巷商贸繁华,歌舞伎座遍地都是,鲷鱼都当做天妇罗一样炸制售卖。
此地与大阪别处截然不同。
关键的是周围的百姓,无论是浪人、町人还是农民,就连街边的酌女、艺妓,都没有人害怕武士。
换作别处,农工商之流见了武士,都要低头退到街道两侧避让。
在十里街,根本没人把稻叶正胜的家臣当回事,甚至有人会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混帐!看什么?”稻叶正胜的家臣怒喝。
殊料那人被吼了一嗓子,反倒朝同伴一笑道:“瞧这倭人,凶得厉害。”
那人虽穿了一身和服,却说得一口流利汉话。
稻叶正胜心里一惊,要知北海舰队尚未撤军,此地又靠近大夏商馆,万一得罪了唐人,会很是麻烦,连道:“直卫门,不得无礼。”
“嗨。”直卫门躬身道,他瞪了那人一眼,只能忍气吞声。
稻叶正胜仔细观察,发觉人群之中,有日本人穿着汉服,也有汉人穿着和服,甚至有男子身着女装,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简直光怪陆离、乱象丛生。
他再抬头一看,只见街道西侧的廊下挂满了红笔竹牌,上书求购的份额从十石到百石不等。
而东侧黑牌却寥寥无几,即便偶尔有几个黑牌挂出来,也很快便被蹲守一旁的米仲买买走。
直卫门手指远处,低声道:“大人请看那里。”
稻叶正胜朝他手指处一看,见一座茶屋,招牌上明目张胆写着“萨摩藏屋敷”的字样。
稻叶正胜先是一愣,接着一股无名之火涌起,萨摩藩竟然嚣张到把藏屋敷直接开到十里街,如若再不加制止,外样大名就该把藏屋敷开进大夏商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