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整个辽东银装素裹,旷野间白茫茫一片。
宁远城中,寒风卷着雪粒子,黑压压的人流正沿着街道往南蔓延。
牛车,驴车,独轮车,挑担子的,背包袱的,还有抱孩子的,所有人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仓皇。
王二柱裹着件破旧的羊皮袄,赶着一辆驴车往前走。
他爹死得早,因此车上只坐着他的老娘,除此之外,还有两床被子,一口袋衣裳,半袋粮食,外加一口铁锅和几个碗。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不,这么说也不对,所谓破家值万贯,总该有些桌椅板凳的,但全都没拿上。
至于原因,当然跟崇祯皇帝那道圣旨有关。
或许是想少背负些骂名,或许朱由检终究是个爱民的皇帝。
总之,他尽管下旨弃守辽东,但却是弃地不弃民。
土地不要了,但人得朕带回关内。
可问题是,他只给了五日期限。
从收到圣旨开始算,短短五日,哪里来得及撤离百姓,所以明军直接玩上了暴力驱赶那一套。
很多百姓只来得及打包几件衣裳,外加半口袋粮食,就被从家中驱赶出来,踏上迁徙的路程。
王二柱的情况能好一些,他好歹有辆驴车,能多带上点。
“娘,你坐稳了。”
老驴太瘦,肋骨根根分明的,才驮着这么点东西,就累的呼哧呼哧喘气。
王二攥着缰绳,使劲的往前拉,但驴车陷进雪坑里,怎么也拉不出来。
“走不走!你们这辆破车,把路都堵死了!再占下去,这道还通不通了?”
一个穿着鸳鸯战袄的兵卒骑马冲过来,啪的一鞭子就抽在了王二柱后背上。
羊皮子袄厚实,没抽实,但还是让王二柱往前趔趄了两步。
“军爷,车轮陷坑里了...”
“陷坑里了,那你他娘的使劲推啊!”
说着,那兵卒从翻身下马,抬脚就往车轮上踹,踹了好几下没踹动,转身一把薅住王二柱的脖领子,
“你是不是故意的?嗯?想留下来给鞑子当顺民是不是?”
“没有,军爷,真没有....”
王二柱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
“没有就给老子推!”
那兵卒松了手,又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王二柱一个狗啃泥扑在雪地里,又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跟他老娘一块拉车,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好不容易把车轱辘从雪坑里弄出来。
他把老娘扶上车,刚把缰绳拉在肩上,身后就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二柱哥,等等,二柱哥....”
他回头一看,是街西头的小翠,十五六岁,她娘前些年让被鞑子掳走了,她爹去戍边也战死了,家里头就剩她跟瘸腿的奶奶。
她一路背着,但走了半里地实在是背不动了,边喊边哭。
两个路过的兵卒停下来看了一眼,“哭什么哭!走快点!”
“我背着奶奶,走,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扔下!”
“.......”
小翠不敢接话了,只敢用希冀的眼神去看王二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