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了一会儿。
龚鼎慈抬起头,声音发干,
“陛下,臣等并非有意冒犯天威,只是...只是自古以来,治国之道在于教化人心,人心本有私,正需以礼法导之,以德行化之。
若行这等阶梯式税法,其后更有重税强逼,岂不是故意催生人心中的贪念?
让那些旁系子弟借税重之名,以分家为凭,行掠夺主家之实?”
他越说越顺,引经据典,一套接一套。
“常言道,孝悌乃人伦之本,宗族乃社稷之基。
可陛下如今施行此法,以重税压之,届时必然会兄弟反目,叔侄成仇。
一家之内,骨肉相争,一乡之中,宗族相斗。
长此以往,淳朴民风荡然无存,天下之人皆以利相交,再无廉耻可言!”
说到最后,龚鼎孳重重叩首,
“臣等伏请陛下,废除阶梯田税,以正人心,以厚风俗!”
后头的官员也齐声喊道,
“臣等伏请陛下,废除阶梯田税,以正人心,以厚风俗!”
“......”
朱铭将这番话听罢,丝毫不为所动。
兄弟反目,叔侄成仇,骨肉相争,宗族相斗?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看的就是血流成河。
江南这些宗族,架空官府,抗税拒赋。
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嫡脉掌握着田产家业,旁支不得不依附,聚拢千百子弟。
如此也便形成了一个个可以和朝廷对抗的势力。
一旦分了家,一旦支系旁家有了自己的田产家业。
谁还记得你是哪门子的嫡脉?
亲情这东西,在利益面前,从来就薄的像纸。
等这一个个宗族维持不下去了,想怎么整治,还不是任由他搓圆搓扁?
到时候也便可以废奴了。
“废除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话,龚鼎孳脸色一白,正要再说什么,朱铭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这样吧,朕现在心情还不错。”
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台阶,
“支持新政,同意施行此税法的,站起来。”
所有人尽皆一怔,但没有人站起来。
一个都没有。
龚鼎孳深吸一口气,大喊道,
“如若陛下这般一意孤行,那为天下生民计,臣等只能长跪不起了!”
后头的官员们又跟着齐声喊道,
“为天下生民计,臣等只能长跪不起了!”
“......”
朱铭不说话了,站在原地似乎在等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侧的街巷间终于响起大片大片的脚步声。
一名名身穿甲胄的禁军,从左右两边的街口涌过来。
跪着的官员们脸色骤变。
当初在孔庙之前,那些士子好像也是这般被禁军围住,然后开杀。
龚鼎孳只觉得头皮发麻,恐惧从脚底窜到头顶,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惶,
“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莫非还要如在孔庙那般大开杀戒不成!?”
朱铭笑了笑,“大开杀戒就算了,你们知道大礼议吗?”
大礼议?
跪在前排的那些官员都怔住了。
大礼议谁不知道,那是嘉靖初年的事。
但这位陛下提这个做什么?
朱铭看着他们的表情,慢悠悠的接着道,
“嘉靖以藩王入继大统,年方十七,面对百官伏阙逼宫,尚且敢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打死的打死。
有此前车之鉴,你们居然也跑来伏阙逼宫。
怎么,莫非你等觉得朕一个开国之君,连一个嘉靖都不如?”
说罢,他没等这些官员回话,便转身往门内走去,声音悠悠的传下来,
“将这些官员全部革职下狱。”
全场哗然。
“再给他们各自的家族发一道旨意,就说....
他们聚众逼宫,本应抄家籍没家产,但朕仁慈,不忍这般做,他们的家业田产,可由族中旁系支脉自行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