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谏言,回去写一份奏疏,上交通政使司,再由通政使司呈递内阁,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吗?”
另一个跪在龚鼎孳旁边的大臣道,
“我们参的就是内阁!参的就是那些六卿!无法写奏疏交给他们,只能请求面见陛下,请将军代为通报!”
所有官员都像是商量好的,此刻齐刷刷的叩首,异口同声,
“请将军代为通报!”
朱铭刚走到前府,便听到了这山呼海啸般的高呼,忽然笑了,
“很有精神嘛。”
旁边的吴书全脸都白了,
“皇爷,不若还是回去罢?若是惊了驾怎生得了,依奴婢看,让禁军前来,将他们驱散了便是。”
“驱散?老吴,你今年多大了?”
吴书全被弄得一怔,好歹咱也伺候您两年了,奴婢多大您还不晓得?
“皇爷,奴婢今年三十六岁。”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大礼仪之争?”
“奴婢隐约听说过,但不晓得详情,只知道好像是燕藩那个嘉靖初年的事,距今怕是一百多年了。”
“当初朱厚照驾崩,嘉靖以藩王身份继位,以认皇考为名,掀起了大礼仪之争。
二百多名官员请陛见,后来一百多人被下狱,八十多人被革职,还有十七人被活活打死在午门外。
那一年,这位嘉靖皇帝才十七岁。”
吴书全瞬间明白这位皇爷的意思了。
嘉靖以藩王身份继位,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都敢铁腕镇压。
他一个开国之君难道还只是驱散?
此时,孙传庭,徐以显等内阁大臣,还有潘独鳌这些各部堂官也匆匆赶来了。
王守业望着这些人,“你等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写份奏疏呈递上来,何必要跑来请陛见,惊动了圣驾,你我于心何忍?”
“王司徒!”
龚鼎孳高喊一声。
或许是觉得请陛见不算什么,又或许是人多势众,给了他胆气。
反正他这会儿是豁出去了,代替众官员进行答话,
“圣上让你等担任六卿,这是多大的恩荣!
你等不思量如何辅弼君父治理好天下。
竟蛊惑君父,实行这等三税一,五税一的重法,历朝历代,除了暴秦,岂有这样的重税!”
徐以显接言了,“你等休要在此偷换概念!此法乃是阶梯税法。
若不愿交这等重税,分家便是,只要把家分了,田产分给家中各支子弟,各立门户,那税赋自然就低了。”
“分家?呵,大司寇说得倒轻巧,若那些旁系子弟借此来分你家田产,你便甘心!?”
“有何不甘心?”
徐以显往前一步,声音朗朗,
“历朝历代一大症结便是土地兼并,此法便是为抑制此事。
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此乃公平之道!
何况一族之中,主家嫡脉掌着家业田产,旁系支脉只能仰其鼻息,说是族人,实则主仆。
你等不过仗着出身嫡脉,或是考了个功名,成了主家,便觉得那些田产家业独属于你等,可曾想过你等是人,那些支系也是人?
你等觉得田产家业是你祖宗传下来的,可莫要忘了,那些支脉旁系与你等可是同一个祖宗!”
“......”
这话一出,好些官员都有些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高喊道,
“你不过是一幸进攀附之辈,添居侯爵之位,有着两万亩的起征额度,感受不到切腹之痛罢了,何须在此大义凛然的侃侃而谈!”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利,极其刺耳。
徐以显先是一怔,紧接着就红温了。
他寻声看去,入目全是人头,根本找不到是谁喊的。
索性大喊道,“谁说的?谁说的!站出来!莫要敢说不敢认!”
没有人站出来,但有人接话道,
“怎么,站出来又能如何?你徐以显不过一幸进之辈,又待怎样!”
“对,一个连生员功名都考不上的废物,靠着攀附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也配在此谈田论税?!”
“幸进之辈,不知民间疾苦!”
“你也配当大司寇?也配入阁?”
此起彼伏的喝骂声从人群中冒出来,一个接一个。
徐以显脸色涨的通红,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幸进之辈。
这是他最讨厌的说辞。
当初在谷城县,他抱着《管子》一遍遍的翻看,自比诸葛亮,被人骂作疯子。
后来投了陛下,这才得以展露才学,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可他没有功名,没有家世,没有那些士大夫引以为傲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