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被人当成读书人,而不是一个侥幸攀附,得以位居高位的幸进之辈。
想到此处,朱铭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罢了,你起来吧。”
徐以显没有起身,伏在地上叩首道,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见状,朱铭弯腰伸出手,拖住他的胳膊,“起来吧。”
徐以显这才被半托半扶的站起来,但仍是垂着头,不敢看他。
朱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
“我方才说的过火了,但你也是读史之人,史书上那些打完天下之后功臣堕落的例子,你应当清楚。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太祖时的淮西勋贵,嚣张跋扈到了什么地步?
鱼肉乡里,欺压百姓,打骂朝廷官员,更有蓝玉这等自持功高,肆无忌惮之辈。
只因城门开得门了些,他就提兵攻打自家城门。
后人常说太祖苛待功臣,但太祖为何那么做?难道他一开始就想杀了他们?”
“我看不然,太祖给过机会的,只是那些人不知道收敛,遇上那样的功臣勋贵,他便只能祭起屠刀杀个干净。
可朕不想学太祖,更不想你我君臣也走到那一步。”
说到这,朱铭停下来,注视着徐以显通红的眼眶,
“尤其是今日,看到你跑到眉楼里追捧名妓,我心想这才登基多久,你便堕落的如此之快,染上这等江南陋习。
我实在是既失望又痛心,不知该如何处置你,亦不知内情,这才口不择言,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是我的过错,在此向你道歉。”
徐以显豁然抬起头看他,嘴唇哆嗦几下,眼泪随之流了下来,然后呜呜的哭道,
“臣何德何能,竟劳陛下亲自致歉....”
“既是错了,那自然要道歉,毕竟确实是我话说的太重了。”
听到这话,徐以显哭的更惨了。
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朱铭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眼泪出来了,说明心结解开了。
怎么说呢,一开始他确实动了真火,但知晓内情之后,细细想来,犯的错也不算什么,犯不着处置。
人还得用。
既然还得用,那刚才那番话就说得太重了。
若不给个台阶,让他把情绪释放出来,日后君臣之间总会隔着一层。
他小时候被哪个老师骂了一顿,都不想好好听那个老师的课了,何况是这种位极人臣的宰辅?
总之,敲打也敲打过了,再道个歉,算是安抚一番。
心里想着,他又拍了拍徐以显的肩膀,
“好了,莫要哭了,堂堂大司寇,襄阳侯,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徐以显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臣,臣知错了。”
“错了不要紧,往后引以为戒便是。”
说罢,朱铭又看向角落里那两个早已跪伏在地,身子微微发抖的侍女。
她们自从徐以显进门喊了声陛下后,就吓得跪在了地上。
此刻察觉到皇帝的目光看过来,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去,把你们那位顾大家叫上来,但切记莫要惊动他人。”
两名侍女如蒙大赦,赶紧磕了个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了雅间。
楼下,顾横波正在应付一众士子名流的殷勤奉承,但自徐以显匆匆上楼之后,心里总觉得有点惴惴不安。
此刻见两个侍女神色仓皇的跑下来,脸色不禁一变,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出什么事了?”
一个侍女凑到她耳边飞快的说了几句,顾横波的脸一瞬间变的惨白,下意识惊呼道,
“什么!”
骤然拔高的声音,引得周遭的人纷纷看过来,冒襄问道,
“顾大家,出了何事?”
“无事无事。”
顾横波强撑着笑容,摆了摆手,
“就是大司寇那边有些事唤我上去,诸位且自便,奴家去去就回。”
说罢,她便匆匆上了楼。
等到了二楼的雅间门口,顾横波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方才在楼下那侍女对她说的是,
“皇帝微服到访,在楼上大发雷霆,大司寇都被训哭了,此刻皇帝让您上去...”
她当时脑子里确实嗡了一声。
但她此时已经镇定下来了。
毕竟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南京城改朝换代都经历了,还差见一个发火的皇帝?
何况对方再大的火,总不能为难她一个弱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