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宁城东南涵盖三坊十一巷,商铺民宅鳞次栉比。
单凭一个模糊的方位去大海捞针,无异于痴人说梦。
魏无明拢了拢微湿的衣袖,开口道:
“东南地界太广,硬找怕是要打草惊蛇……我回府后让底下人去摸一摸将军府的用人底细,看看近来采买、浆洗的仆役名册。”
姜太傅松开扣在他脉门上的手,笑容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你有如此打算便好……老夫今晚便让人偷进方府,将沐浴房里那些尸首的脸面、身契一一核对清楚,到时便与你核对名册。”
魏无明点了点头,而后陷入了些微的沉默。
血光和那些惊惧,不甘的脸又一次涌上他的心头。
竹林里的风传来湿冷的体感,秋意已经很明显了。
最终,魏无明声音低了几分:
“此事终究因我而起,连累老师跟着奔波操心,是学生不对。”
老人突然把痒痒耙横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肩头。
“胡思乱想什么。”
姜太傅笑骂了一句,“方文山父子戾气深重,命盘煞星早有失控之兆,就算没有你,迟早也会酿成滔天祸端。
如今你遇事不藏私,晓得来与我坦诚商议,这叫识大局,知得失,这已是很好了。”
魏无明拱手一揖:“学生记下了。”
“去吧,外头乱,自己当心。”
姜太傅摆摆手,转身往屋内走,迈过门槛时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往后若非授课之日,有什么拿不准的急事,直接去私宅寻我便是。”
“是。”
魏无明又是拱手一拜,目送姜太傅,直到老人完全离开视线,才转身离开了清秋府。
连日的阴雨刚歇,积水顺着路两边的凹槽淌进暗渠,难得一分干燥,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陆续卸下了挡雨的门板,人声活络着,终于没了嘈杂的雨声。
魏无明走在街道,耳边流逝着人间的风。
街角炸油果子的铜锅滚开热油,经营的妇人把白胖的面团滑进去,熟络的用筷子翻滚,很快便裹上一层金黄的酥壳。
犹豫片刻,魏无明又看到不远处的卤肉铺子里,赤着胳膊的屠户抡起剔骨刀,笃笃笃地剁着酱色的猪头肉,而后舀起一勺滚烫的浓稠肉汤浇在刚出锅的火烧上。
在摊子前围了几个孩童,馋的直咽口水,老板刚开始有些许不耐烦的样子,可和孩子们对视片刻就改变了主意,认命似的捡了几根猪尾巴分别递过去,孩子们便像嗦糖果一样拿着猪尾巴跑了。
魏无明不知为何,突然心生一缕感动。
这其实是个极好的季节,天空褪去了夏日的燥火,使人不再烦闷,旅人也常趁秋高气爽出门游玩,大多数的劳作在这个时候都要收成了,人们比平时都要富裕一些,大部分的笑脸要比往日多得多。
他看着挑着扁担的货郎踩过水洼,铜锣敲得叮当脆响,路两边屋檐下晒的蓝印花布随风轻摆。
三两个妇人挎着竹篮,为了两文钱的菜价与摊贩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又各自笑骂着散开。
鲜活滚烫而又那么嘈杂。
他不由得放慢脚步了,秋风和温热的食物香气拂过他的脸。
半个时辰前,他还站在将方家那间沐浴房外,看着近百具扭曲惨死的尸首,死人像柴火一样叠到房梁,死寂和不甘在黄色的封禁薄膜下沉默无声。
一墙之隔,一城之内……那边是森罗炼狱,这边已是人间烟火。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魏无明便几乎无一日停歇,虽然他也想好好的过自己的纨绔生活,可这座城池却像是一盘危机四伏的棋局。
世子,临渊,乃至更深的幕后之人,人人都在拿人命当棋子,却罔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