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属于将军府嫡长子的位置上,只有一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茶桌和一方空荡荡的蒲团。
自然,方源是没来的……可只有他知道,方源再也没机会进这个门。
杨辰光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异常,趁着姜太傅还在慢吞吞翻找竹简的工夫,上半身往前一凑,贴在魏无明耳边小声嘀咕:
“哎,无明兄,这将军府到底出了什么大乱子?方源那家伙连续旷了太傅两次课了!”
魏无明淡然道:
“我哪知道?巴不得他们不来,碍眼。”
别说旷课……没准连灰都被墨紫苏手底下的人给扬了……
魏无明心中莫名有些复杂,不过他更生出另一个忌惮。
这颗惊天大雷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炸开?还有,方源临死前嘴里念叨的方大将军……
那位方大将军可是实打实的九品顶尖高手,万一真像方源说的那样陷入了疯魔,突然冲出将军府,光凭自己现在的身板叠一块也扛不住。
更重要的是,容易伤及无辜,酿成大难。
魏无明捏着茶碗,看了一眼石台后正拿玉制痒痒耙挠后背的姜太傅,最终轻叹。
委实来说,他真的很不愿麻烦别人,长辈更不行……
但这事儿或许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畴,人总要权衡利弊,知道轻重。
等会儿课业结束,还是得找个机会跟老师通个气,让这位前朝帝师出手兜个底比较稳妥。
“今日我们不讲诗词,也不算账。”
石台后,姜太傅慢悠悠地开了口,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今日跟诸位聊聊这《牧民篇》,何为国?何为民?所谓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老人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字字清晰,讲的是民生政要,却透着经天纬地的大气磅礴。
在场的皆是怀宁顶层权贵家的子女,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这些治国平天下的国学理念,比起枯燥的算学,这正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不多时,堂下便有人起身应答,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时间正厅内书声琅琅,倒还真有几分稷下学宫的盛世气象。
不过,魏无明听得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把世子袁骁那座一线天涧给彻底搅黄,以及方家的事究竟该如何。
不知不觉间,桌角的一支线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截香灰啪嗒一声落下。
姜太傅合上手中的竹简,轻笑出声: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你等回家后当勤勉复习……另外,许多事端,经验比空头大论更重要,心有迷惘,也要学着多问问家中长辈。”
“是,老师。”
堂下的公子小姐们纷纷起身行礼。
魏无明也跟着站起身,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留下来找老师单独谈谈,没成想耳廓里却突然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
“无明,寻个由头打发了旁人,来后宅见我。”
千里传音?
魏无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石台,却见姜太傅早已经拄着痒痒耙,慢吞吞地晃出了侧门,背影一晃而散。
“无明兄,走啊!咱们去陈泽家里瞧瞧去!”
杨辰光在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先去吧,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我要替父亲取一放在清秋府的物件,去趟后宅。”
魏无明随口扯了个瞎话。
杨辰光一听,若有所思,恍然大悟:
“是了,我忘了这清秋府是你家产业……嗯,可要我等你?”
“莫不是想陪我一同去见老师?”魏无明揶揄道,“顺便解一解之前没交的算题。”
“你还是自个去吧,我可不陪你触这个霉头,先撤!”
杨辰光脚下一溜烟跑了。
打发走杨辰光,魏无明又对着屏风那头的谢云霜拱手:
“小王爷之后若有它事,可直接叫人来我府上,走……角门寻我。”
“角门?”谢云霜语气讶异,而后轻轻笑了,“我王府之人,无论何时都不会走角门的。”
清冷,柔弱,高傲。
“这……”魏无明点了点头,“是在下考虑不周,不过总是要寻点隐秘法子。”
“我自有妙计。”谢云霜轻摇团扇,“另外……侯爷若是康复,还请第一时间告知与我。”
“定然……多谢小王爷了。”
“与我不必如此客气……咳……咳。”屏风后的人影出了屏风,柔柔行礼,独自远去。
送走谢云霜,魏无明终究舒了口气。
“兄长……你要取何物?”一直没发声的魏江宁终于忍不住了。
“并非,只是借口。”魏无明随意道,“老师有事找我,阿宁,你先坐马车回府盯着,切记我早上交代的话,无论谁来一概不见,我跟老师聊两句就回来。”
“好,兄长一切小心。”魏江宁竟没有多说半个字,果断坚决。
不知为何,魏无明突然有些感动,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兄长,无论碰到任何事,我们都会一起承担……”魏江宁抿了抿嘴,还是露出些微的担忧,“你要相信我。”
魏无明笑着点了点头。
等堂内的同窗们走得干干净净,魏无明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从后门走出,顺着幽静的竹林回廊快步朝着清秋府的后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