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
暮色低垂,红霞满天,宝玉从国子监下学,刚入东路院内院,便下意识收敛步音,只是碍于礼数,还是要去堂屋见礼。
等他进可堂屋,里头却空无一人,老爷太太竟都没在,如今贾政羁府反省,宝玉每日放学之后,必定要去堂屋拜见的。
贾政更是询问监中课业,对宝玉学业多有训诫,这让在监中得以喘息,生出侥幸心理的宝玉,不免又有生不如死之感。
所以他每次放学入内院,心神不由自主紧绷,等着看父亲的脸色,每每都觉得了无生趣,今日倒有逃过一劫的侥幸。
他刚要出堂屋门口,正遇到王夫人丫鬟秋纹,才知老爷刚去梨香院,说薛二
老爷邀去赴宴,太太身子不适正屋里歇息。
宝玉去里屋看太太,见王夫人正靠在躺椅上,脸色神情皆都不自在,见了宝玉略问了几句,只让他好生读书多争点气。
王夫人唠叨了几句,便让宝玉自己回屋用饭,太太极少说读书之事,今日言语却有些异样,宝玉只得含糊答应着回屋。
等他回到自己院子,总觉得今日家中有古怪,便问袭人其中的缘故,袭人说道:「二爷有所不知,今日老爷做成了好事。
薛家二老爷的姑娘,原和梅翰林家公子定亲,他家嫌弃薛大爷落罪,会败坏梅家的翰林清名,便丧良心想背弃两家婚约。
但他家担心惹闲话,自家又不正经提出退婚,只说梅公子不中进士,便不会成亲娶妻,这可将亲事拖延三年,太过缺德。
老爷得了薛二老爷所托,出面与梅翰林周旋,帮薛姑娘退了这门亲,薛二老爷承情义,所以请老爷过去赴宴,也是好事。」
宝玉一听这话大喜,满脸兴奋说道:「这可真是天大好事,我虽没福见过薛家妹妹,都说她是雪堆的人儿,一等女儿家。
她这样的钟灵毓秀,怎能让人玷污,梅家的老货既是翰林,应该也是饱读诗书,满口礼义廉耻之人,可内里却如此卑鄙。
我总说读书的多国贼禄蠢,终归是没错的,你们还不信我,今日可见真章,一个人无清白情怀,读书再多不过衣冠禽兽。」
袭人听了这话,皱眉说道:「劝过二爷多少次了,二爷总是忘记的,好端端怎又歪派读书人,传到老爷耳里岂不又闯祸。」
宝玉听了袭人的话,心中也不在意,因袭人这等话语,他早已就已经听腻,也懒得说话去反驳,只当做没听见也就罢了。
他只想着宝琴断了婚约,才是天下最得美之事,不枉自己一直想见她,若见了果然出色,却有媒妁之约,岂不痛心疾首————
不免心中涌出激荡感动,想着立刻去西府相见,只是老爷在那里赴宴,宝玉万不敢犯贱,只得悻悻作罢,只盼来日有缘。
此时他见桌上推了些物件,都是崭新的纸笔砚台,问道:「这些是哪里来的,看着像是南边上等的,从公中刚领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