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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折衷众论,一分为二

“圣明无过陛下!”

奉天殿内文武群臣,士子乡贤,转眼就跪倒一大片,只有严讷等苏州诸府之人还站在殿中。

面对如此情形,严讷等人无奈,只能跟着俯伏。

心中却是转瞬飘过无数思绪。

皇帝何以将诸州府一分为三?果真不敢轻动苏州诸府,故而只能略过?

但回忆方才的场景,又是陆树声突然现身,又是庐州、安庆、池州诸府先后变节,显然是早有预谋!

这不是仓促而发,这是一场埋伏战!

所以,皇帝到底要什么样的战果?

就在殿内群臣神情各异之际,皇帝再度开口:“方卿方才既然说,江南赋税一塌糊涂。”

“南京户部尚书兼理粮储、南京户部侍郎领南京粮储事宜、南京总督粮储都御史、督粮道、漕衙、管粮参政,就连应天、凤阳的巡抚巡按,相互推诿。”

“既权责不清,又相持不下,那便抛开州府区划与衙门权责罢。”

方弘静茫然抬头。

不是,他说这话只是推卸责任的,不是说他们南京户部难堪大用啊!

如何就要撇开衙门权责做事?

不让南京户部主导,此番争议又能用谁?督粮道?还是巡抚衙门?

严讷等人也皱眉看向皇帝,什么叫抛开州府区划?这是能抛得开的吗?

众人满腹疑惑,皇帝显然也无心解惑。

“王中书,拟诏。”

皇帝朝中书舍人王庭撰吩咐了一句,沉吟片刻,便自顾自道:“以士子伏阙首倡,奉天殿群臣公议,南直隶除松江府外,以众论一份为二,分税而治!

“诸卿对二者各自谋划方案,因地制宜,将境内税赋催征、收银、解运、核对、注销、驳查、监收、盘验、奏销等事物,详细研讨,另行规定。”

话音一落,方才还慑服于皇帝淫威的奉天殿,再度炸开了锅。

皇帝这是要将南直隶原有的赋税体系推翻,彻彻底底地洗牌,重新规划啊!

方弘静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涩声道:“陛下此言,置我南京户部于何地?”

严讷同样脸色难看至极,皇帝将南直隶一分为二,让人分不清他对苏镇诸府,是准备轻轻落下,还是着重炮制。

唯独有一点。

以他内阁大学士的眼界看过去,只觉头皮发麻。

万历元年,皇帝借着盐政案,令永康侯徐乔松,兼巡抚凤、安、徽、宁、池、太、广,改驻安庆,任提督操江,即日起赴安庆扎营。

在军事上将安、徽诸府单列了出去。

此后几年中,又新设湖广按察副使,与操江总督同驻安庆,可以说,操江衙门如今,已经有都指挥使司兼按察司兼的形状了。

如今又在赋税一事上将这几府单列,张性这厮又在一旁叫嚷着要做布政使,一旦成型,这是不就是事实上的三司衙门?

三司衙门都有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分省建制了!

严讷脑海中灵光一现,最终却叹了一口气,再没有说什么。

都说皇帝分化瓦解造诣颇深,他起先还不以为然,如今眼见连南直隶都要一分为二了,他真是心服口服——甚至都不知道皇帝给安、徽、池、太等府灌了什么迷魂药。

一转眼,就只剩苏州诸府,面对新党的暴风骤雨了。

朱翊钧没有回答方弘静,只摆了摆手:“诸卿题本来奏罢,朕择善而从。”

又吩咐一句后,他直接转身出了御案,便要从侧殿离开。

方案嘛,要详细讨论,不急着定下来,勋贵、豪商、义民、雅士们都还没上奏呢。

商讨江南赋税新方案的这段时间,正是照单抓人,排除异己的时候了。

双管齐下,事情才能办得妥当啊!

眼见皇帝要走,王樵心中焦急,下意识喊了一声:“陛下,这……”

喊到一半,他便咽了回去。

他忽然反应过来,奉天殿内由士人领头鼓噪,安徽诸府反戈一击,此事已成定局,说什么都晚了,君不见严讷等人讷讷无语?

不过,正当他把话咽回的时候,皇帝还真被叫了回来。

朱翊钧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往回走了两步:“还要朕致辞开宴,险些忘了!”

他确实是后知后觉,沉迷看戏,差点忘了朝贺的流程。

皇帝不在大宴上吃饭是可以的,但总得发了言,大家才能开席——传口谕也行。

殿外围观的四夷都看入迷了,此时见皇帝还记得宴会的事,纷纷暗赞一声细腻。

这种文书小事,一般都是中书舍人准备。

孙继皋快步上前,向皇帝递过讲话稿。

朱翊钧却没有去接,他轻轻拨开孙继皋递过来的文稿,沉吟片刻,忽有所得:“这样,大过年的,朕也不长篇大论了,赠诗一首与诸卿,如何?”

这种场面致辞,却是没几人在意,众人纷纷作洗耳恭听状。

朱翊钧酝酿稍许,便负手吟道:“鲲鹏振翼,看扶摇直上,怒抟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瞰,都是人间城郭。版籍星驰,条编电扫,吓倒蓬间雀。”

“怎生了得,哎呀我欲飞跃。”

孙继皋在一旁面色古怪,还以为皇帝驳了他的文稿是有什么好诗呢。

这一听,便是念奴娇的格律,但这词吧,未免也太过跳脱,甚至可以说破格了。

怎么就看不上我孙中书的稿子呢?

殿内群臣反而有些不自在,如果“鲲鹏振翼”是说大明朝在新政下扶摇直上,那么“版籍星驰,条编电扫”显然就说的是清丈,所以,谁被“吓倒”了呢?

皇帝这是当面辱骂江南士绅是蓬间雀啊!

甚至还刻意戏谑“哎呀我欲飞跃”,谁这样逃跑了?大家哪怕舍弃性命,也要与新政对抗到底!

朱翊钧却不管群臣作何想,兀自吟道:“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杏坛经阁。”

一群人中,屠羲英脸色最是难看。

雀儿逃去哪里?杏坛经阁,这是代指讲学之地,完全就是点他屠羲英的名。

又听皇帝神情含笑,轻吟道:“弘治春光留不得,只余江山寥廓。”

“朝趋伏阙,暮飞谏草,纸上风雷作。”

申时行与王锡爵对视一眼,眼中彻底无奈。

哪有谁正月初一作诗把自家祖宗也骂进去的?

你就嘲讽江南士绅“纸上风雷作”,只会伏阙和写小作文呗,给孝宗搭进去算什么?

朱翊钧吟完这句,稍微顿了顿。

而后他突地收起笑意,目光如刀般扫过群臣,如呵如斥,将最后一句飙射而出:“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说罢,转身起驾。

一众江南士绅脸色涨红,宛如真要放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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