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那一场论道,李诚铭不止见证过,他甚至亲身参与过,那一篇《基于对照试验的方法,探究生活在水里的某种萤火虫的繁衍方式》,就是他摸了几个黑夜,从林中捕获萤火虫后写出来的。
也正是那一场论道,皇帝不仅从经学上夺回了真理的定义权,还让王世贞用这一份“依据”,向世人“证明”了四书五经中腐草为萤的错误——在那一瞬间,圣人的权威,败给了区区李诚铭。
李诚铭隐约知道皇帝想表达什么了,他突然开口:“所以,争夺真理最激烈的地方,应该是数学?”
显而易见。
逻辑学,就是皇帝传下,用来检验事物因果的工具之一。
朱翊钧补充道:“还有物理、天文、生物、大陆学,都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因果。”
“反对派主张实验、观察、分析、推演,来验明真伪;教会依旧死守那一套感觉、直觉、想象、神的启示。”
“很快,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真伪的反对派,便从教会手中夺回了真理的控制权。”
朱翊钧转过头,目光扫过这几位栋梁之材。他话锋一转:“你们有没有听过隆庆六年十月二十九,我在早朝上说过的话?”
众人疑惑不已,纷纷摇头。
朱翊钧再度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应然的归于圣,实然的归于朕。”
“这是我向列圣的宣告。”
“现在,应该由诸位向我宣告了。”
说到这个份上,几人终于明白皇帝想说什么了!
“臣等心术不正,钻营取巧,还请陛下责罚!”
朱载堉领头,众人连忙请罪。
朱翊钧摇了摇头,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沧桑口吻,语重心长道:“既然有工具证明真伪,就不要把裁决对错的权力交回到我的手里了,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他既不想告诉刘顿开,?2是无理数;也不想提醒郑王世子,推动公理化运动。
一定要等这颗果实,自然而然地开花结果。
众人闻言,无不慨然动容,
朱载堉更是第一次真正地仰视皇帝,他喉头蠕动,竟有些哽咽,下拜执礼。
朱翊钧见状,侧身避礼。
他看向郑王世子,缓缓道:“我知道你一直心怀仇恨,世宗皇帝听信谗言,误囚了乃父,是他老迈昏聩。”
“如今人死如灯灭,还望皇叔莫要迁怒,尽展所学。”
皇叔气性是公认的大,父亲被囚后,直接丢着王府不住,放着王爷不当,在宫外陋室独居了十九年,一直到郑王平反,重新以朱家子弟自居。
朱翊钧为了留住人才,不得已只能私下说说世宗的坏话了。
直到这时,朱载堉才发现,皇帝全程自称“我”。
他沉默片刻,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恳切道:“我知道了。”
简洁明了的话语,不需要多余的表示。
朱翊钧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刘顿开:“你虽然出身不好,但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听信徐阶的那些话,我怕你误入歧途。”
刘顿开默默咬牙,为自己腹诽皇帝愚笨而悔恨。
“俺已经有了决定!”刘顿开也学着下拜行礼, “请陛下为‘不可度量数’赐名,俺好回去继续研究。”
他这番表态,赫然是准备将不可度量数重新定义了。
至于赐名,则是表达敬意的形式。
皇帝热衷于赐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刘顿开连表字都是皇帝赐的,不远万里来一趟,当然要讨个彩头。
朱翊钧满意颔首:“方才一番话,不单劝你不要从我的‘理’,亦是告诫你不要听从任何人的‘理’。”
“如此这般,便唤作 ‘无理数’罢。”
“亦含不可通约之意。”
刘顿开如愿以偿,欣然应下。
朱翊钧最后才看向程大位:“程学者有什么事要寻我?”
程大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本来有的,现在没有了。”
朱翊钧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缺钱要人开口说,我静候程学者成道之时。”
在几人中,程大位是最成熟的。
他出身商人世家,衣食无忧,经历良多,早早就确定了自己的道途——历史上的他,就一心扑在数学上,从未参加过科举。
所以,朱翊钧没什么需要嘱咐他。
程大位也学着前面两人,向皇帝执礼,表达敬意。
李诚铭跃跃欲试,等着皇帝也给自己一句寄语。
却见皇帝与程大位对眼后,便戛然而止,压根没有理他。
朱翊钧环顾众人:“你们做的事,比我这个皇帝重要多了。”
“世人皆知,新学现在倡导公平与进步。”
“朕惭愧,只能奋力于前者;至于后者,便仰赖诸君了。”
说罢。
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竟然双手一拢大袖,朝四人郑重其事一拜,恭敬还道友礼。
天地有灵,山水含章。
众人站在桥上一番对拜,唯见涟漪微动,云影徘徊,桥影在波,人影在桥。
几人一番南下,并没有在皇帝这里得到任何真理。
因为皇帝,已经将真理拱手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