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没再言语,回自己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起来,留给这位商海枭雄,权衡以及决断的时间。
过了十几分钟,于世亭长长叹了一口气:“岑文清那边,我可以答应他当代理会长。
十号开会后,我于家南洋进出口商贸线路,全部划归他的名下,由他代理经营。
不过那个女人,连同她手上的东西,你必须让雷洛交还于我。”
说完这些,于世亭瞪着林昭远,一双老眼像极秃鹫吃人:“阿远,今天这一局是你赢了。可你记住,老夫虽老,还有后人,仲帧他一定会代我,向你讨教高招的。”
没在这时候,再与老人争执自己与于仲帧的高低,林昭远放下茶盏,郑重说道:“于老放心,舒曼和证据,绝对不会落到黄简夫的手中!
十日当天大会,我会帮你把局面稳住,尽量给您体面退场。”
于世亭叹了一口气,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可以滚蛋了。
林昭远也没久留,起身推门,走出书房。
门外,卢雅雯与胡兰手挽着手,从月亮门走了过来。
于管家抱着一盆墨兰跟在她们身后,他表情复杂,远远看着林昭远。
……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到了六月十号。
今日,中环德辅道中,沪上商会所在,那一栋以花岗岩修筑的三层大楼里。
可谓宾客如云,人人气质不凡。
在港谋生的沪籍商人,但凡拥有会员身份,几乎都来了。
二楼的会议大厅,此起彼伏,全是带着软糯沪音的寒暄和客套。
可谈笑风生中,已经有人嗅出火药味来了。
只因会长于世亭满脸疲惫坐在主位,看着就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完全没有往日那副雄踞宝座的气势!
而在他身侧的岑文清、黄简夫、王彦奇三位元老,今天全都不苟言笑,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有些往日与他们四位认识的,主动上去打招呼。
结果人人碰了软钉子,四人没一个有谈话的兴致,连续几次,也就没人再敢上前骚扰。
顾慎之、邵金饶、叶松年与墨寒霆这四名常务理事,今天泾渭分明,分成两伙站着。
各自身边,聚拢不少与他们交好的中等会员。
两个小团体,说话声压得很低,视线时不时从于世亭与黄简夫的身上掠过。
以前开会,会议时间没到,朱良臣会与于世亭站在一起说话。
可是今天,他进门就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刻意与老东家保持距离;方柏与陆林,像两只穿花蝴蝶,到处与一众会员打招呼,全场就他俩最忙……
8:50,距离会议召开,还有十分钟,楼梯那边,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吃了一惊。
从楼梯走上的那人,年近六十,身体偏矮,可却肩背宽厚,那张老脸满是横肉。
说他是商人,却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彪悍,正是许久没露面的沪上三老之一祝竹樵。
他穿着一件竹布长衫,拄着一根乌木手杖,在众人问好声中,皮笑肉不笑,踩着楼梯上来。
没与于世亭几人打招呼,祝竹樵随便找张椅子,拄着手杖坐下,仿佛来看热闹的。
黄简夫眉头一皱,叫来方柏吩咐道:“祝老鬼怎么来了?他不是躲在九龙城寨苟延残喘?过去,探探他的来意。”
方柏点了点头,赶紧起身,来到祝竹樵身边:“祝老,今日大会,怎么把您老人家也给惊动了?”
祝竹樵抬眼看了方柏一下:“怎么?我祝某人商会会员的身份,不会被你们给注销掉了吧?”
方柏连忙摇手:“不不不,谁敢注销您老的会员身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祝竹樵冷声打断方柏:“我既然是会员,我来开会,难道要向你方行长申请啊!”
方柏一听话头不对,不再给对方留面子了。
他收起笑容,话带警告:“祝老,你都在九龙城寨颐养天年了,为什么还要出来冒头呢?
我奉劝你一句,别怀有其他的心思,今天这场会,可不简单的。”
话语后尾几个字,方柏一字一顿加重语气。
祝竹樵不慌不忙,摸着嘴角自嘲道:“没想到,我祝某人落魄到如今的田地了?
不管在十里洋场,还是在香江码头。
当初老子一句话,就让你们三家银号看脸色。
现在一个江南商业银行的行长,也能跑到我面前来大放厥词!”
这话别人听着,可能觉得祝竹樵在倚老卖老。
可落在方柏耳中,相当于是在戳他的肺管子。
只因方柏年轻得志,全赖攀附黄简夫,他平生最忌,就是被人在商会嘲讽自己资历浅。
方柏脸色铁青,咬着牙说道:“祝老鬼!今天情况特殊,我不跟你吵。
可我得提醒你,你那是以前风光的,如今都过去了。识相,就给我安安分分坐着喝茶,少乱说话,也别乱伸手!
万一闹出什么岔子,我方柏你不放在心上,可你得掂量一下黄老的分量吧?”
祝竹樵听了,反而笑了起来。
端起面前的茶盏,他低头吹吹杯面的浮沫:“哦,现在摆黄简夫出来吓我啊?那就是说,今日,你是替他在跑前跑后了?”
方柏闻言一怔:“我帮黄老做事,有何不妥?他可是商会元老之一……”
“商会元老?”祝竹樵放下茶盏,双眼锐利起来:“他一个帮日本鬼子做事的汉奸!你替他鞍前马后,那你就是走狗了。
一条狗,跑我面前来抖威风?
滚,再敢在老夫的面前犬吠,我手上这条乌木手杖,也不是不能当一次打狗棍。”
假如刚刚只在言语上交锋,那么现在这几句,祝竹樵完全撕掉方柏的脸皮!
方柏气得脸色涨红,可当他看到祝老头五指用力,似乎真要举杖来打,他又慌了。
这老东西,可是商会里,少数真正青帮出身的老流氓。
若非不自量力,伙同其他二个,趁着于世亭重病想要出来夺权,以对方之前握着的青帮余孽力量。
这会儿的黄简夫,恐怕也得让他三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