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锦鸿未曾与林昭远认识前,他已经上岸好些年了。
从契女黎珠嫁给奸人远当小妾,何老板更是水涨船高,不仅将酒楼生意,从旺角拓展到长沙湾、土瓜湾以及深水埗。
而且,他越发深居简出,道上的事务,几乎都推给头马邹英,自己只接白道上,一些商业谈判的组局请托。
竹篮发走进酒楼,朝着前台接待走去。
他掏出一张十元纸钞,递给一个女侍应:“靓女,劳烦你一下。我想见你们老板,邹英。”
前台女侍应将钞票推回去,浅浅笑道:“这位先生,英哥今日还没过来酒楼呢。不如留个联系方式,等他来了,我再帮您转告一声?”
竹篮发见状,赶紧报哚:“我是和连胜草鞋竹篮发,有要紧事求见鸿爷,你照这样和英哥讲。”
一听竹篮发报上家门,女侍应不再推搪,转身进去里面禀告。
没过多久,邹英大步走了出来。
看到竹篮发,他微笑上前:“发叔,来,这边。”
竹篮发应声上去,对着邹英低声说道:“阿英,我有急事,要见鸿爷。”
“我知道,大佬在四楼等你。”邹英按开电梯。
几分钟后,竹篮发跟着邹英,终于见到何锦鸿。
今日的何锦鸿,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灰西装,灰白交间的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一张摇椅,听着收音机里的潮剧。
邹英敲了两下门,走到何锦鸿耳边说了几句。
何锦鸿起身看向竹篮发,表情淡淡,招招手:“阿发?进来坐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竹篮发应了一声,提着纸袋小心进屋。
何锦鸿指着沙发,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便坐啦。”
竹篮发放下纸袋,推到何锦鸿的面前:“鸿爷,我遇到一桩难事,想来想去,希望您看在同个社团的面上,帮我引荐一下总华探长洛哥。”
何锦鸿闻言眼神一凝,疑惑看着竹篮发:“找洛哥?不对呀,我记得,当年你们九龙十八虎,不都跟他有交情?
你自己就认识他,怎么要让我引荐呢?”
竹篮发神情一暗,叹了一口气:“鸿爷,您是知道我的。
这些年,混来混去,混不出个人样来。
人家从便衣探目,升到了总华探长。
我还只是和连胜一个草鞋,当初喝几场酒的那点交情,早就淡了。
实不相瞒,昨夜,我栽了一个大跟头。
手里看管的肉票,被洛哥的亲信,深水埗探长林国基带人抓走了。
您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吧。
这张肉票,就是最近于家,开出花红五万块,四处在找的那个舒曼。
我背后的金主,让我带这笔钱去找洛哥,将这个女人赎出来。
可我这点分量,贸然登门,洛哥未必肯见,就算他念旧情,大家见了面,有些话,我也不好说。
所以,我想劳烦您老人家,出面来搭个桥。”
听完这番话,何锦鸿掏出烟盒,先甩一支给竹篮发。
竹篮发赶紧接住,掏打火机,想给何锦鸿点烟。
何锦鸿摆了摆手,自己掏出一盒火柴给自己点上:“阿发呀!我很久没插手道上的事情了。
今日也就是你,大家都是和连胜的人,我才见你的。
如果我没记错,于家是沪商对不对?
我就奇怪了,你身为本地帮会的人,怎么去接外地佬的单呢?”
“我说鸿爷啊,您是饱肚汉,不是穷汉饥啊。
如今行情不景气,有单接,我好歹还能有收入。”竹篮发连忙叫苦:“您是知道的,我一没地盘,二没场子,就依靠这点小业务糊口了。
他们沪商虽然是外乡人,但是出手阔绰嘛。
做完这一笔,也够我省吃俭用过两三年的了。”
何锦鸿听了点点头,看着一副落魄样的竹篮发,难免生出些许同情来。
想当年,九龙十八虎声名赫赫,谁能想到,仅仅十来年,有些人飞黄腾达,有些人跌到泥里,更有些人已经长眠地下。
竹篮发算是活着里面,混得最惨的一个。
如今,连花钱去赎人都没资格,要来找自己这位老江湖出面。
抽了两口烟,何锦鸿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行吧,我陪你去见一见洛哥。至于能不能谈成,就看你自己的了。”
竹篮发闻言大喜,赶紧将纸袋再往何锦鸿面前推了推:“鸿叔,那就全仰仗您了,我带了十万港币过来。事成之后,我再备份厚礼……”
“挑!厚咩礼啊?你这幅头面都打补丁的,还给我准备厚礼?不用!”何锦鸿闻言连连摇头,说话间打开纸袋:“十万?将就吧!搁两三年前,这个数,还算有点分量,可如今……”
虽然何锦鸿没把话点明,但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自从推出新的规费收取方式,雷洛与之前还是深水埗探长的时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现在的十万港币,只求对方肯给个面子,至于动心,那还真的够呛。
几十分钟后,何锦鸿带着竹篮发来到雷洛的办公室。
九龙三大捞家之一的鸡头红出面,自然有资格见到雷洛。
甚至,他们两人还没上楼,雷洛已经接到楼下军装的电话,先把办公室门打开了。
看到竹篮发跟在何锦鸿身后,雷洛眼神微微一动,微笑与何锦鸿握了握手:“鸿叔,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快坐快坐,食茶食茶。”
何锦鸿拍拍雷洛手肘,笑着走进探长室:“洛哥,那得冲阿远送你的凤凰水仙。
前两天,我在他家喝了一泡,想找他要,他说你喜欢,都送给你了。”
雷洛闻言大笑:“这事简单,等下鸿叔要走,包一斤带回去。”
两人坐下后,何锦鸿趁着雷洛添水煮茶,朝着门口招招手,示意竹篮发进来:“洛哥,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阿发,九龙十八虎的老十八,以前跟你也认识的。
今天他去找我,说他自己不敢来见你,怕如今混得差了,没脸面找你这位老朋友张嘴。”
雷洛哦了一声,仿佛刚刚发现竹篮发:“是阿发呀,你说你怎么搞的?大家十几年前就认识,也算老朋友了。有什么事,来找我谈就是,何必麻烦鸿叔走一趟呢?”
竹篮发嘿嘿直笑,正要开口。
雷洛突然抬手:“不过阿发,你先去杂差房喝两杯茶,我有几句话单独跟鸿叔谈一谈。”
竹篮发闻言一愣,看向何锦鸿。
何锦鸿也是有点意外,只能对他打了一个眼色,暗示他听话。
竹篮发不敢多嘴,只是临走前,将那包十万港币的纸袋,放在何锦鸿的手边,然后退出房间,顺便把门带上。
支走竹篮发,屋内剩雷洛与何锦鸿两人。
雷洛点了一根烟:“鸿叔,阿发是不是叫你当中间人,带着这些钱,找我赎一个名叫舒曼的女人?”
何锦鸿点了点头:“是啊,他找我的时候跟我讲。
接了一张单,保护于家这些天在找的那个舒曼。
昨晚,那女人被林探长带走,想托我跟你见个面。
喏,他带了十万块,我是觉得有点少的。
不过,你也知道,我跟他都是和联胜,他好歹也是草鞋,低声下气找我搭个桥,我不好拒绝嘛。”
雷洛听后嘴角撇了撇,对着何锦鸿摇摇头:“不,鸿叔,不是钱的事。
如果我只想拿那女人,找于家换那五万块港币的花红。
别说阿发带了十万港币通过你来找我,只需你开个口,凭我跟阿远、你和阿远,大家之间的关系。
今天一毛钱不用,人,你直接带走。
可这件事,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何锦鸿闻言一怔:“怎么?洛哥,难道其中还有内情?”
雷洛闻言一笑,正好这会儿水开了,他端起砂铫往朱泥壶注水:“鸿叔,你可知道,舒曼这条线,谁给我递的消息?”
看到何锦鸿愣住,雷洛解释道:“是阿远,是你那位姑爷啊。人是我扣的,可线,是他送到我手上来的。”
何锦鸿听到这,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早知道事情牵扯到林昭远,别说不答应竹篮发的请托,他连人都不会见的。
雷洛淡淡一笑:“鸿叔,这里头水有点浑,你就别掺和了。
阿发想用十万块钱赎人,绝对是不行的,舒曼这枚棋子,我和阿远都不会轻易放手。
不过,既然你无意牵扯进来,那你干脆帮我一个忙,把竹篮发劝走。
你直接跟他讲,这个局,他没资格玩!
尽早抽身,还有活路。
然后,叫他给背后的沪商带句话,就说……”
雷洛凑到何锦鸿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何锦鸿面沉如水,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待到雷洛讲完,何锦鸿抓起竹篮发留下的牛皮纸袋:“行,洛哥,你肯跟我说明白话,是给我何某人的面子。
今天这份情,我领了。
阿发那边,我去打发他,不会让他再来烦你。”
雷洛闻言笑道:“鸿叔客气,大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何锦鸿微笑起身,雷洛送到门口。
两人开门出来,发现竹篮发蹲在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