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何锦鸿手里还提着那袋钱,心里咯噔一下。
不等他开口说话,雷洛呯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上。
何锦鸿拉住竹篮发的手臂,大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竹篮发不甘心,一边下楼,一边还问:“鸿叔,你和洛哥谈得怎么样了?他不肯收钱吗?”
何锦鸿板着脸,没有回答。
等走出警署上了汽车,何锦鸿将那袋钱塞到竹篮发怀里,语带警告道:“阿发,你现在听我一句劝!
这件事,你没资格掺合的!收手吧,别搅和到最后,连条小命都搭进去。”
竹篮发抱着钱,张张嘴说道:“鸿叔,我……”
“听我把话说完!”何锦鸿表情严肃,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知道,混到没地盘、没人马,也没场子,就靠两条腿帮人安置肉票、打听消息、送货带货吃饭。
现在舒曼那个女人,牵连到沪商商会会长位置更迭的天局!
如果说之前,你不知情,接了这单生意来做,我还能理解。
现在总华探长,亲自派人把人带走,你还敢为金主跑动?
你也不想想,这种局,得是坐镇一方,手头握着大把人脉或者商业筹码的大佬,才有资格坐下来谈的。
你小子提着十万港币,就想帮金主找雷洛赎人?
今天你不是谈条件,你是来送命的!
雷洛肯放你走,已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以及你以前跟他认识那点旧情分上了。
假如不知进退,还贪图沪商的赏钱,想给对方当枪用,我怕你,真的有可能把这条命丢进去!”
竹篮发被何锦鸿说的面色一阵红一阵青,他喉结滚了两下,还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因何锦鸿说的字字在理。
他一个跑腿的,凭什么敢百分百保证,只要带钱就把人赎出来呢?
难道说,看到沪商出手阔绰,自己有些利令智昏了?
看到竹篮发沉默不语,何锦鸿指了指他怀里的纸袋:“把钱原封不动退还给沪商,让他们自己去想别的门路,别指望能用钱砸开雷洛这条线。
大家都是和联胜这个字头的,严格上来讲,你算是我的晚辈,我不怕给你漏句实话,这样搞,走不通的。”
竹篮发无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鸿叔。”
他不敢违背何锦鸿,更不敢再去触怒雷洛。
这两人,随便哪个都能让他在九龙没有立足之地。
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何锦鸿心生不忍:“你也不用这么沮丧,洛哥私底下跟我提了一句。
这次跟你一起做事的另外那几个人,以前也是跟他认识。
故意让林国基放你们走,除了让你们去给沪商带话,也有一个想法,就是给你们机会脱离这场局。
他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给你,你回去带给沪商吧。”
竹篮发闻言顿时来了希望,赶紧问道:“什么话?”
何锦鸿淡淡一笑:“回去告诉你的金主,舒曼这个女人可以谈,不过要看谁来谈。
眼下外头的传言,于家说,舒曼卷了于仲帧一笔钱跑路。
所以苦主是于家,有资格、够分量来跟洛哥谈的,只有于世亭,其他的人不够格。”
竹篮发闻言身躯一震,他听懂雷洛话里藏着的深意。
从法理上讲,于家四处抓捕舒曼,打的理由是这女人卷钱跑路。
所以于家是苦主,最后雷洛刻意点出不够格三个字,就是讲,想要带这个女人走,得有个分量与于世亭差不多的人。
竹篮发感激看着何锦鸿:“鸿叔,我记下了,今天劳烦您了。”
何锦鸿嗯了一声,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下午一点,方家大宅的书房里。
竹篮发将十万块钞票,原封不动摆在方柏面前,同时将何锦鸿传达的言语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方柏听完脸色铁青:“阿发!你跟我怎么保证的?你信誓旦旦说雷洛有钱就能摆平。
现在,钱给你了,你跟我说,雷洛要跟于世亭同等分量的人谈判,那岂不就是指向黄老吗?”
竹篮发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胡乱大包大揽。
方柏气愤起身,来回踱了十几趟步。
最终,他还是穿上外套:“事到如今,瞒不住的,你跟我走一趟,一起去见见黄老吧。”
竹篮发赶紧说道:“方先生,我个人能力有限,一次两次,没能办成事,实在没脸跟你去见黄老。”
说完,他掏出一叠钞票,放到方柏书桌上:“方先生,这是你委托我安置舒曼的定金。
有些我前几天花出去了,算是我欠的,后续,我会努力挣来还给您的。”
方柏见状抄起的钞票,重重砸到竹篮发脸上:“混账,你以为事情做到现在,还是那千几块钱定金的事吗?
把钱捡起来!别脏了我的地毯!
我可警告你,事办一半,不能半途而废!
黄老那边,你必须跟我过去给他一个解释。
后续如果用到你,你也逃不掉!
你现在最好庆幸,事情能有个完好的结局。
届时别说是什么定金或者尾款,黄老心情大好,他指缝松点出来,够你小子吃一辈子了!”
竹篮发被臭骂一顿,本来听从何锦鸿建议,有意抽身退场的念头,瞬间被骂没了。
他手忙脚乱,捡起散落一地的钞票,然后在方柏的催促声中,跟他出门上车,赶赴位于半山的黄宅。
其实怪不了竹篮发,因为他混得太烂了。
刚才在方家书房,他把花剩下的定金拿出来,承诺花掉的事后补上。
可实际上,这些天他们一伙人连吃带喝,三餐好酒好肉,加上舒曼有时候还要点些好菜,花出去的钱,以他的收入,想要补上缺口又谈何容易?
十几分钟后,正在书房午休的黄简夫得到管家禀告,说是方柏带人求见。
一听方柏突然上门,黄简夫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让管家去带人进来,自己先去梳洗室,洗一把脸提提神。
方柏带着竹篮发很快过来,面对黄简夫,他不敢隐瞒。
将事情来龙去脉,从昨晚在老正兴聚餐谈事,到雷洛派人前去九龙抓人,以及对方故意放走竹篮发一伙人,再到今早,自己采取补救措施,派竹篮发带十万现钞,通过何锦鸿见雷洛,以及雷洛的言语,详细讲了一遍。
黄简夫沉默听着,待到方柏讲完,他冷冷一笑:“十万港币?我们的总华探长肯定看不上眼啦!”
“你们两个也不想想,雷洛掌握着整个香港规费的发放,每月从他手里流过多少钱?拿十万块去找他,他没当场赏……”
说到这里,黄简夫看向竹篮发。
方柏识趣介绍道:“阿发,绰号竹篮发。”
黄简夫哼了一声:“他没赏发仔十个耳光,算是很有涵养了。”
竹篮发尴尬陪着笑,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黄简夫打了一个响指:“黄管家,取五十万港币出来。”
管家应声退下,没过多久,就在竹篮发震惊的目光中,将五十万现钞用一个托盘盛着端到书房。
“嫌少对不对?”黄简夫直接一笑,指着桌上的钞票:“这里五十万港币!他嫌少嘛,我就抬价!
发仔,明天一早,把这些钱送去给雷洛。
我就不信,一个总华探长,再有钱,再能捞,难道连五十万都不放在眼里?”
方柏见状,忍不住劝道:“黄老,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可雷洛让阿发带话,他意思,应该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他点名要和于世亭谈,其实,不就是间接说见你谈条件吗?
现在这笔钱,我恐怕……”
“恐怕什么?”黄简夫目光一沉,提高语调说道:“五十万!就算赎不回舒曼,至少能买他雷洛一个准信。
看看雷探长到底想要什么!
钱,我黄某人出得起,可连续送两次钱都被拒绝,他雷洛就有可能,铁了心把舒曼握在手上待价而沽了。
知己知彼,下一步,我才知道怎么走嘛。”
见他态度这般坚决,方柏不敢再说,只能应下:“那行,明日一早,让阿发再跑一趟。”
竹篮发一听又要去见雷洛,内心隐隐有些发怵。
可在这些大佬面前,他一个小角色,别说做决定,开口资格都没,唯有点头应下。
隔日早晨,竹篮发提着一只行李箱,里面塞满五十万港币,再次敲开雷洛的办公室。
昨日雷洛还能哦一声,今天他瞥了一眼箱子,看都不看竹篮发一眼:“多谢你背后那位大老板的厚爱了,可舒曼这个女人,目前是于家失窃案的人证,我身为总华探长,怎么可能卖人证呢?
这不,变做贩卖人口了?
我还是那句话,请于世亭,于老来找我谈。”
听得出来雷洛已经生气,竹篮发屁都不敢放,赶紧提着钱箱赶回半山的黄宅。
眼看自己五十万港币,又被雷洛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黄简夫脸色铁青,当年,他可是十里洋场扬名的儒商船王,除了被于世亭踢门,就属这次最没面子!
咬着牙关,黄简夫呵呵冷笑:“好一个总华探长!要不是英国人看中他,他能坐上那个位置?”
内心打定主意,事后,一定动用英国人的关系,好好整治雷洛。
黄简夫连做几个深呼吸,将冲到头顶的怒火,强行用理智按回去。
今日六月三号,距离沪上商会大会,只剩不到七天时间,人在雷洛手上,现在和对方翻脸,被动的,只会是自己这方。
指尖敲敲书桌,黄简夫内心飞快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