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如果三位行长奉命,收紧对实业的放款,首当其冲,就是你这个开工厂的。
所以,于家父子一日不除,沪商实业就永无宁日。”
顾慎之是荃湾慎记棉染厂的老板,主要经营胚布染色、筒子纱加工。
沪系纱厂大半的染整活计,都要依靠他家工厂吃饭。
故而,他端着酒杯,沉思了片刻说道:“黄老说得有理,于家父子行事太跋扈了,这些年,我没少受到排挤。
如果能在顾老、岑老以及王老的带头下,整饬沪上商会的规矩,我愿意跟着表个态。”
黄简夫闻言,眼神一亮,目光转向邵金饶:“金饶兄,你是做南洋转口进出口的,金饶银行在新马泰三地都有代理行,靠的是我们沪商在南洋诸国的口碑。
于世亭纵容儿子胁迫同行,坏了名头,南洋那边的客户,往后怎么看我们沪商?事已至此,你觉得,自己能让外人信上几分?”
邵金饶是金饶洋行的老板,主营香江至新加坡、马来西亚以及泰国的转口贸易。
他兼营罐头、五金的分销,涉及到境外交易,最怕的就是沪商这块招牌名声烂掉。
当即,他放下酒杯,十分干脆说道:“黄老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肯定要跟着黄老走的,不能让他于家父子,继续坏我们沪上商会这块招牌。”
前后两名中坚骨干表了态,黄简夫觉得信心十足。
可当轮到叶松年和墨寒霆这边时,气氛就骤然冷了下来。
叶松年是安和保险的老板,沪系商会,不管是地产、货仓还是工厂的保单,几乎都落在他手上。
他与三家沪系银行行长,也有很深的来往。
听完黄简夫这些话,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慎重回道:“黄老的忧虑,我是能够理解的。
可我也有我的顾虑,我们商会内部闹得太僵,不管是银行储户,还是保险客户,肯定人心惶惶。
一旦局面失控,我安和手头,可压着商会各位会员购买的保单,我最容易受到牵连啊。
按我来看,一动不如一静,求稳为主。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宜操之过急啊。”
看到叶松年开口,墨寒霆更是直白推脱:“黄老,我是开机器厂的,整天跟五金、纺织机械以及机床制造打交道,妥妥粗人一个。
你方才说于家跋扈,我听得也窝火。
可这个商会会长,他于世亭做了几十年,也不能说处处是坏的。
你现在把话说死,要大家押上前程跟你走,我是觉得,还得看看。
叶老板他讲得对啊,做生意的根本,是稳妥两字,不能意气用事。”
连续两个人表示反对,黄简夫脸上笑意退了许多。
而这时候,岑文清也是适时开口:“咦,今晚怎么朱良臣没来?”
坐在他对面的王彦奇开口讲道:“朱行长说过,于家对他有恩,他这次两不相帮。”
岑文清失声道:“哦,原来如此。那现在人不齐,人心也不齐,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王彦奇没有接话,低头吃东西,仿佛专门来吃的。
黄简夫急忙说道:“老岑,我们在电话里,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怎么……”
岑文清举手摆了摆:“黄兄,我和王兄私下沟通过了。
十号那天,只谈他于世亭纵容儿子逼迫商会会员充当金融打手一事。
至于其他,我与他都不想掺合。
你要是有能力,能顶他于世亭下去,自己上去接位,那是你的本领。
可要是想让我们两人出来为你摇旗呐喊,那很抱歉,我们无法答应。”
说完,岑文清按着桌面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约了人去舞厅跳舞,先走了。”
王彦奇紧跟着起身,连句客套话都没说,默默走出包厢。
黄简夫见状,脸上彻底没了笑容。
两位商会元老都走,刚刚提出反对意见的叶松年和墨寒霆,当然不会留下碍眼,抓住机会跟着离开。
黄简夫看了一眼方柏:“不用担心,我们这边加起来也有五个人,足够了。
等到他们看到于老鬼失势,自然会跟着上的。
现在我来安排任务,大家各自负责与中等商行、以及底层的会员沟通。
能拉拢多少就拉拢多少,距离开会时间,只剩不到九天时间了,得抓紧做事。”
方柏要留下与黄简夫商议后续计划,等到回家已是深夜。
而当他带着酒气下车,却被管家告知,竹篮发来了几个钟头,一直都在等他。
方柏内心一突,顿时散掉三分酒意。
他大步走进客厅,发现竹篮发垂头丧气坐在沙发,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看到方柏终于回来,竹篮发猛然起身:“方先生,出大事了,舒曼被雷洛的人带走了。”
方柏闻言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晚上七点三十分。”竹篮发艰难吞了一口唾沫,“来了很多人,带队的是深水埗探长林国基,九龙其他警署也有派人参与。
我们根本没办法反抗,我们几个录完口供就被放出来了,应该是雷洛故意让我回来传话的,想让你们这边的人去找他谈条件。”
方柏脸色十分难看,气呼呼来回在客厅踱步:“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你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讲,做了多重措施,还有应急的后路,绝对不会出错吗?”
竹篮发深吸一口气,待到方柏骂完,这才斗胆说道:“方先生,雷洛这种华探长,图的无非一个钱字。
他故意放我回来报信,摆明就是要索贿。
只要你肯出价,就能把人从他手上赎出来。
我在道上混了这些年,类似的情况也曾遇到,这些探长,只要钱给足,没有谈不拢的。”
方柏闻言停下脚步,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钱去贿赂一个总华探长?阿发,你是想让我背上买通警方的罪名吗?
万一事情传出去,我这些年积的商誉可就要臭掉了。”
竹篮发没有退缩,他硬着头皮说道:“方先生,我知道您怕事情捅出去。
可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舒曼和物证都在雷洛手上,十号开大会,黄老拿什么本钱去逼宫?”
方柏闻言重重叹了一声,他哪里不知道竹篮发说的有些道理。
可他是一个银行行长,买通警方这四个字,那是绝对的红线。
想到老正兴席上黄简夫那副志在必得的神色,再想到距离六月十号仅剩不到九天的时间。
犹豫再三,方柏最终还是走去书房,打开保险箱,取了一些钱出来:“这里十万港币,阿发,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确保能把钱送出去,能把人跟物证都给我带回来?”
竹篮发赶紧接过纸袋,郑重回道:“方先生,你放心,我拿我这条命来担保。”
方柏颓然坐下,挥挥手:“速速去办,不要迟疑。”
隔日早上九点,旺角。
竹篮发没有直接去找雷洛,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
十几年前,雷洛和他们九龙十八虎都有不浅的交情,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现如今人家是坐镇一方的总华探长,他自己不过是个帮人跑腿、安置肉票的过期叔公辈。
双方咖位天差地别,突然登门,别说谈条件,人都不一定能见到。
因此,他拎着牛皮纸袋,整理了身上那套衣服,抬腿迈进大同酒楼的大门。
这酒楼是绰号鸡头红的何锦鸿的产业,何锦鸿身为和连胜的元老。
这些年表面上,洗白当了酒楼老板,实际是黑白两道专摆和头酒的场面人。
道上有人起了龌龊,需要请人出面调停,第一个选择就是何锦鸿,今日这一局,必须请老何出来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