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没有绕弯,直接说道:“海爷,突然找你,确实有件事需要麻烦你。”
两人之间,一直都是互相尊重。
林昭远看中苏振海擅长处理道上事务的能力,苏振海也感恩林昭远的提携,基本都是各论各的。
紧接着,林昭远就把岑文清来电所说的情况,大概与苏振海复述一下。
即下个月十号,沪上商会要召开全体大会。
黄简夫联络一帮人,准备向于世亭逼宫,现在他们的计划,关键就是于仲帧的女秘书舒曼。
洋洋洒洒,讲了大约五分钟,林昭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海爷,我本想叫阿杰,让他查这件事。
可我想着,于家找了这个女人好些天了,连本地帮会都借力,外面花红开到几万块,至今还没把人挖出来。
阿杰以前只在街面上混,他肯定查不出,所以,我想请你想想办法。”
苏振海闻言,哑然一笑:“这种事情找我就对了,我比白面杰专业的。
其实,于家找人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他们开花红请本地帮会帮忙,依旧还挖不出,那出手的人,肯定很专业……”
林昭远见状追问道:“海爷心里可有头绪?”
苏振海眯起眼睛,脑里飞过一遍江湖上,专门接单,藏匿人质或者肉票的江湖人,内心很快锁定一个人选:“林先生,我找竹篮发问一问。
我虽然不能确定,那个女人是不是在他手上。可我知道,阿发专门帮人藏匿人质、避人耳目。
对了,他是我们九龙十八虎里面排最尾的老十八,我和他是黄纸兄弟。我去找他谈,他多少都得露点口风。因为,他欠过我一个大人情。”
“好,海爷,那这件事就交给你。现在距离沪商开会,只剩十天的时间,能不能办妥?”林昭远闻言大喜:“你要注意分寸,不能透露出是我想动舒曼。”
苏振海用力点头:“林先生,你放心,我当是老友之间闲聊,顺便打听风声,不会让竹篮发嗅到你要抢人,免得他把人转移走。”
林昭远微微一笑,举杯说道:“很好,海爷办事,我一向很放心。”
苏振海举杯碰了一下,仰头饮掉杯中酒水:“事不宜迟,我现在去联络竹篮发。
这个人有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希望我这两天,能够顺利跟他搭上线。”
林昭远起身送到门口,苏振海走进电梯,突然有点后悔,没跟林昭远谈马鉴秋让自己接位堂主的事。
电梯缓缓下降,苏振海叹了一口气:“算了,我的事,别劳林先生烦恼了。最多先卸下制衣协会理事,等以后,再寻机会申请。”
苏振海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走出昭远集团。
……
竹篮发严格上来讲,算是半个探子行业的。因此,他很注重自己的人身安全。
毕竟吃这碗饭,肯定要得罪很多人,幸亏苏振海与他有结拜兄弟这层关系,才能辗转联系到他,约好明日见面。
隔日十点,芙蓉街,莲花茶居二楼。苏振海早早过来,包下一个雅间。
今日,他没有穿正式的西装,再次换上以前的黑色香云纱唐装以及玉扳指,牛牯身为头马,随行保护。
“阿牛,去叫他们上一壶五年陈的普洱,两笼虾饺,一笼烧卖和叉烧包。”苏振海娴熟吩咐牛牯前去点餐。
一会儿,伙计推车过来,摆好蒸屉。
这个时候,楼梯那边,传来竹篮发的笑声:“哎呀,有劳十三哥等候,抱歉抱歉。”
苏振海抖开折扇,招呼竹篮发坐下:“阿发,坐,自家兄弟,别客气。”
竹篮发的身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笑着坐下,挽起袖口,抄起面前竹筷:“哇,都是我喜欢的,十三哥,你是大财主,我不跟你客气了。”
苏振海端起茶杯:“阿发,别急,大家好久没有聚一聚,你慢慢吃,不够再叫!”
“够够够!这么多茶点呢……”竹篮发往嘴里塞了一枚虾饺,嚼得两个眼睛弯弯的:“十三哥最好,一直关照我这个混不出头的。”
苏振海哈哈一笑:“阿发,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当年十八人,一同在关二爷面前斩鸡头烧黄纸,大家都是过了契的结义兄弟。
虽说,这些年,大家各自发展,平日少走动了一点,可江湖情分,一直都在心里呢。”
竹篮发连连点头:“在在在,我一直将十三哥您当成亲生兄弟。”
说完这话,竹篮发像饿死鬼投胎一样,飞快对着桌面上的点心动筷,仿佛好多天没吃过饭。
实际上,他一双眼珠微微转动,暗中盘算老十三约自己见面的意图。
别怪他小心,这十来年,九龙十八虎,有人混得风生水起,有人却是衣食难继。
前者指的就是苏振海,手头握着联英社土瓜湾堂口,江湖面子,腰包票子都有!
据说,这两年,跑去长沙湾,把一座火牛工坊做得风生水起,连香江制衣协会都能混到席位,真是黑白通吃!
以前最傲的金牙链,如今见到海师爷都得主动打招呼!
可是他竹篮发呢,一直都在帮人跑腿带话,混点糊口的钱而已。
大家嘴上说是结拜兄弟,其实现在的他,给苏振海当马仔,苏振海都嫌他废。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一年都没走动一次。
偏偏这次接了舒曼这张大单,海师爷就约自己出来吃早茶?
竹篮发越想越谨慎,他下筷飞快,先将桌上点心扫了一遍,然后恭敬端起茶壶,给苏振海斟满,再给自己茶杯添上。
坐下后,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油渍,低声笑道:“十三哥,听说您最近工坊堂口两头忙,怎么有空请我喝早茶?”
“再忙,结拜兄弟,时不时也得抽空会一会嘛。”苏振海微笑夹了一只烧麦,放在碗里。
紧接着,他开始聊起闲话。
说起十几年前,他们九龙十八虎从江湖微末混起,然后,聊起马鉴秋准备让他明年接位,紧接着,把话题扯到长沙湾制衣行业工价、配额等等。
他这些话,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看似随和,像最普通的拉家常叙旧。
可竹篮发越听越紧张,要说九龙十八虎里面,除了死掉那几个,他最不想打交道就是苏振海了。
因为这位海师爷,属于十八人里面心机最深的那一个。
人家脑子好使啊,还精于算计,但凡一句应答不对,自己肯定露底。
苏振海说了一通闲话,又添了两巡茶,脸上笑意缓缓淡下。
他已看出,这个竹篮发,几年没见,也有了长进。
任自己怎么旁敲侧击,对方就是傻笑点头,永远不肯说多一个字。
故而,苏振海不想再跟对方浪费时间,他身子前倾:“阿发,我最近听到一阵风声,说有一个姓舒的女人,被人安置在九龙一带避风头。
她身上的事,现在牵扯沪上商会几位元老争会长的结果!”
竹篮发捏着茶杯的五指微微一收,强撑笑容回道:“姓舒?嗯,我也听说过,沪商商会会长于世亭派人到处找她呢。
怎么?十三哥,您盯上于家开的那几万块花红啊?”
苏振海哈哈一笑:“几万块?几万块值得我给沪上人跑腿?”
笑声落下,苏振海盯着竹篮发,“我只是听说外面传来传去,很多人跟我讲,这张单子,是被你揽下来的。”
竹篮发心头一颤,开口解释道:“不不不,十三哥,这是谣言,绝对是谣言!
我是专门帮人找地方落脚,可那位舒小姐,真不是我接的。
如果是我,让我出门被雷劈死。”
这话一出,苏振海笑了起来:“阿发,别来赌咒发誓这一套了。
我问你一事,三年前,你替人藏匿一个肉票,犯了号码帮一位大佬的底线。
当时人家放话,要卸你一条腿。
是谁连夜奔走托人说合,替你赔了茶钱,摆了和头酒,将你从这桩死局中解救出来的?”
这话一出,竹篮发再也端不稳茶杯,
啪嚓一声,茶杯从他手指滑落,杯内残茶流得满桌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