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想要对潮籍银行动手,也得跟我们几人打声招呼。
凭你儿子就敢逼着三家银行行长签名,我今天上门就是想问你,是不是于家已经将三家银行当做自家的私产了?”
于世亭听了缓缓起身,回了他一个很轻蔑的眼神:“简夫,你的眼光真够短浅。
如今世道萧条,银行挤提风波刚过,地产危机又来,这行情,早就低到谷里。
你之前说的没错,早些年,我也瞧不上那些低层散户。
我嫌这些客户钱少、琐碎多,可你得思考一下,如今市面银根收紧,香江经济停摆不动。
商号、商行,家家都在苦于没有订单。
沪系银行,不能只靠着我们这些富户大户撑盘子吧?
林昭远的想法是对的,他稳住客户基数,甚至在逆市中提高储户人数,其实就是在稳中求进。
储户对银行的信心,不仅仅只在于金库以及头寸充不充足,也看银行能不能在萧条的市面中稳步发展。
你只看到林昭远费尽人力以及物力,招揽一些穷苦的新储户,却没看出他这个做法,是给外人一种他们南粤信托银行欣欣向荣的假象。”
走回自己摇椅躺下,于世亭叹了一口气:“如今银行监理处已经核查过,南粤信托这项上门开户业务合规合法。
朱良臣、方柏以及陆林,他们事后不也跟着模仿,派人上门揽客,争抢新储户了?
仲帧为什么要带着三家银行拦截林昭远?
他是担心那小子把路敞开,我们这边无动于衷。
那在北角一带,聚居一大群经济条件有限,或者家道中落的沪系同乡们,可能慢慢将资金转去南粤信托开户了。
你也是老沪上人了,应当知咱们沪上人有个毛病就是死要面子。
钱存在三家沪系银行,有没有钱,底子空不空,瞒不住在三家银行上班的员工的。
可躲在南粤信托开户,就能很好保证这个隐私。
仲帧出手,就是看出林昭远这一招,迟早动摇到我们沪系银行的基本盘。
他想强行把这个势头按住,可惜,他失败了,没有按下对方的势头而已。”
黄简夫听完没有反驳,只是缓缓说道:“世亭兄说的也有道理,兄弟我算是听懂了。
没错,行情萧条,扩充客户也算变相的发展。
可我还是那句话,道理归道理,规矩不能破。
仲帧如果担心后续银行客户流失,大可通过你,召集银行董事开会商议对策;
或是直接在沪上商会发起议案,召集众人开会,该怎么布局,该如何反制,大家伙一起拿主意。
可他这次倒好,直接写了起诉文件,逼三家银行行长签名。
说破天了,大家都能怀疑,他准备拿同乡们的基业,去了结自己与商业对手的私怨。”
说到此处,黄简夫厉声喊道:“今日,他可以瞒着商会、瞒着银行董事,胁迫三家银行行长签名对付林昭远!
来日,未必不能为了其他的私利,拿整个沪上商会的根基去赌!
可别忘了,你是沪上商会会长,而他于仲帧在外面还有一个绰号,叫做沪商太子!”
双方话说到这,已经彻底翻脸。
于世亭却不怒而笑,看着黄简夫:“哦,绕了这么大圈,说到底,你是想问我,这件事是不是我默许仲帧做的?”
黄简夫毫不畏惧:“于世亭,我只想问个清楚!是他一人独断,还是你于家的意思?”
“仲帧走出那一步棋,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事先也没向我禀告。”于世亭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说道,“这一点,我可以跟你明说,现在可满意了?”
黄简夫闻言,神色一变:“既然这样讲,那兄弟我心中疑惑已得到答复,就不多叨扰于兄了,言语上有冒犯,请海涵,告辞了。”
“哎,等一下。”于世亭抬手拦住黄简夫。
黄简夫脚步一顿,扭头看了过来。
于世亭再次起身,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简夫,你刚刚提及仲帧上门逼迫三家银行行长签名,那我也有一句话要问你,舒曼在哪里?”
黄简夫眼神一动,故作疑惑说道:“舒曼是谁?”
于世亭戏谑看着他:“不用装傻!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仲帧以前身边的女秘书。
之前帮他扛下沪联地产的罪责,舒曼后来成为仲帧身边的女人。
仲帧要出海,准备遣散她。
可那个女人心机颇沉,卷走仲帧一笔钱,还以为我要灭她的口,居然暗中跑了。
简夫啊,你有几斤几两,我于世亭难道还不清楚?
你手头上没捏着那一点半点的小筹码,我给你十个胆子,你都不敢今天进静园来我的面前说这些话。”
黄简夫愤然抬手,指着于世亭喊道:“你你你!”
于世亭哎了一声,用纸扇隔空点了点他:“你对我有怨,我又不是不知道?
大家来香江十几年了,怎么没见你来我面前放个屁?
这一回,你信心十足跑到我面前大发厥词,还不敢直接攻击我,拿我儿子出来说事。
你明明胆小如鼠,又故作镇定,摆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来向我发难。
你手头,肯定握有仲帧的把柄。
这次,我让我儿子激流勇退,打发他押船去出海,我方方面面的首尾,早就收拾妥当了。
算来算去,就他身边的女人,我是让他自己去打发的,真有疏漏就出来这里。
而这段时间,只有舒曼这个女人出了变故。
因此,那个女人在你手上的,对不对?”
黄简夫听得额头缓缓渗出一层薄汗,可他也知道,于老鬼手黑,自己此时绝对不能承认。
故而,他坚决摇了摇头:“完全是在冤枉我,我见你之前,连舒曼这个人都没听说过,我怎么可能知道她的下落?你不信,尽管派人去查就是了。”
于世亭盯着他,双眼越来越冷。
黄简夫拢在袖中的五指,用力握成拳头,咬着牙,毫不畏惧与他对视。
足足过了十几秒,于世亭突然一笑:“哦,行!既然简夫你这样讲,那就是我于某人多疑了,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黄简夫硬邦邦摇头说道:“不用,如果没其他事,在下就告辞了。”
于世亭嗯了一声,语气轻飘飘说道:“你我都是沪上商会的老一辈人了,大家知根知底,有些话说得再透就真没意思了。
我只想提醒你,那个女人手头上拿的那些东西,最多让我费点手脚而已。
别以为,靠那点小玩意就想来撕我于家的脸皮,或者动我于家的根基,小心引火烧身啊,老弟。”
黄简夫脚步沉稳,故作不闻,朝着静园出口走去。
待到黄简夫离开,于世亭哼了一声,于管家与于九快步上前。
“于九,你现在可以把调查的重心放在黄简夫身上。
那个女人肯定被他捏在手里,又或者由他派人暗中护着,你只需盯着他,等他哪天去见舒曼,就能够找到那个女人的藏身之处。”
于九闻言,激动应下。
于世亭抖开折扇,两个昆曲艺人悄然走上水榭开始献艺。
一旁的于管家,低声说道:“老爷,现在看来,是黄简夫在背后操控一切了。”
于世亭毫不在意,哼着曲子,用竹扇打着节拍。
当年在沪上,黄简夫仗着背后有日本人,他都敢直接踢对方的船长室,拍桌子骂他是汉奸。
如今来到香江,就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于世亭老归老,别说还有一两年的命,就算还剩下一天,咽气之前,也绝对能按对方脖子,让这汉奸跪下去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