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香江地产已经熊市到谷底。
上好市区住宅地皮,如今报个地板价,都没人敢接盘,更别说奶牛牧场外围这些农业用地的山坡地。
岑文清有意甩出这个包袱,报价自然低到极限,相当是象征性收个意思。
正当中环这里,岑文清以一个几乎白送的价码,将十二英亩荒地交给林昭远的时候。
北角静园,门房突然通报,说是沪上商会元老黄简夫来访。
于管家不敢怠慢,赶紧跑到于世亭身边,不顾他正在听曲,俯身轻轻禀告。
于世亭合上折扇摆了摆,正在登台献艺的昆曲艺人欠身退下。
他眼皮轻轻一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呵,终于等不住了?行,去叫他进来吧。”
嘴上用了一个叫字,于世亭不觉得有失身份,而于管家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在他眼中,黄简夫这种人,也不值得自家老爷用一个请字的。
没过一会儿,身穿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湘竹扇的黄简夫,缓缓走到于世亭面前。
看着躺在摇椅上闭目假寐的于老狐狸,黄简夫上前拱手作揖:“世亭兄,多日不见,身体可还安康?
小弟我路过北角,想着你我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喝茶,便冒昧登门拜访,叨扰了,叨扰了。”
不文不白几句话,黄简夫自封儒商船王,他自己说着不尴尬,还觉得挺有文化,可落在于世亭的耳朵里,只感到比那山西老陈醋还酸。
于世亭抬了抬手,于管家搬来一张圈椅:“简夫,你我认识二三十年了,你没事不会登我这个门的。
什么路过北角的瞎话,就没必要讲啦。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想找我喝茶叙旧那么简单的,有话就说吧。”
黄简夫抖开折扇,撩起衣摆,动作潇洒坐下。
接过于管家奉上的茶盏,黄简夫揭开盖,浅浅抿了一口:“世亭兄一直没变,依旧那么快人快语。
小弟今日上门,只因有一项疑惑,想请世亭兄指教指教。”
于世亭越听越不耐烦,闭眼摇着摇椅。
黄简夫接二连三被这个老鬼冷落,脸上刻意堆出来的假笑,彻底绷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冷声说道:“事情与令郎有关!
不知世亭兄知不知道,南粤信托商业银行的董事长林昭远。
此人前段日子搞了一个上门开户的新业务,派着一帮银行员工沿街串巷,专门去给街头小贩、工厂女工以及棚户居民开户。
那时候,令郎联合沪上商业银行、江南商业银行、沪宁储蓄银行三家,去向银行监理处递了一份材料,要求稽查对方这套业务?”
于世亭摆摆手上折扇:“此事,我是有所耳闻的。”
黄简夫闻言,当即哼了一声:“说实在话,这些底层市民,手头那几块钱散银,一向不被我们沪系三家银行放在眼里的。
这种客户,又穷又没油水,屁事还多,帮他们开户,每次上门存一两块钱,他们还要担心钱放在银行会不会长腿跑掉。
这种客户,我们沪上人什么时候瞧得起过?
我们也不乐意,让员工费时费力伺候他们。”
于世亭没有接话,轻轻摇着椅,好像睡着了一样。
黄简夫见状,提高了语调:“如今这么一闹,小弟就看不懂了。
没错,令郎与那林昭远,在薄扶林地皮有恩怨。
这件事情,我们商会上下,人人都是清楚的。
如今,他借着对方推出新业务揽新,把我们三家沪系商业银行推在前面来出头。
举报材料上写着规整银行行业的风气,实则拿着我们同乡银行当做他与商业对手斗气的筹码。”
顿了顿,黄简夫再次加重语气:“世亭兄,你我都是老熟人了,有些话我也不妨直讲。
我姑且算,令郎这次发难,能把林昭远那套新业务压下去。
可有什么意义呢?抢一堆我们看不上的穷苦储户吗?
他这个做法,除了与人结下死仇,对于三家沪系银行在香江金融界的地位,根本没有任何提升,也没法捞到任何实惠。
他林昭远愿意揽这群鸡毛蒜皮、屁事超多的垃圾客户,那是他自己找的累赘。
任由他揽去就是了,现在令郎把事情捅到银行监理会。
那这麻烦可就大了!林昭远年纪轻轻手段老练,之前的恒生挤提风波,再之前,他南粤信托的挤提风暴。
全都被这个人,四处拉拢头寸,硬生生给周旋了下来。
眼下,令郎贸然挑起双方矛盾,而且还斗败了,导致三家沪系银行平白跟潮籍资本圈子结下死仇。
今天,我不妨把话挑明了说!
令郎的做法,对我们整个沪系商圈带来的后果,完全有害无益!”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黄简夫发现于世亭完全熟视无睹,反而自己嘴巴累得够呛。
他愤然端起茶盏,仰头抿掉半杯。
于世亭摆摆手上折扇:“来人,给简夫续杯茶,瞧这动静,怕是渴急了。”
黄简夫勃然大怒,再也顾不上体面,重重将茶盏放到几上:“世亭兄,我今日上门与你谈这些事,是抱着诚意上门来的。
甚至,还有一些内情,我怕好说不好听,可给你留着体面呢!”
于世亭听到这里,终于嘴角一勾。
他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冷冷看向黄简夫:“哦?居然还有内情?
有道是开诚布公,简夫不妨直言,让老夫来听听,这个内情到底有多内,甚至内到关乎我这张老脸。”
黄简夫呵了一声,直接摊牌说道:“此次三家银行的行长,本意不愿意掺于仲帧与林昭远的纷争。
可是,令郎草拟举报文件以及材料,派人登门,逼迫三家银行行长在举报文件上签名。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令郎逼着沪系三大银行出来当枪,逼着三家行长与林昭远开战的!”
说完,黄简夫手上的折扇重重敲在茶几上。
于世亭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按着摇椅的手指更是青筋蹦起。
多少年了?自南下来港,还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拍桌子呢!
黄简夫还不知道,于老鬼已经动了真怒,他得意洋洋说道:“所以,兄弟我现在心里很疑惑。
令郎他走这一步,赢了无利可图,输了后患无穷。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已是愚蠢了。
他逼着三家银行行长,来打这场输赢都是亏本的战斗,是不是把三家沪系银行当做你们于家的私产?”
于世亭按着扶手起身,旁边于管家上前两步,递上黄藤手杖。
于世亭没接,他走到黄简夫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简夫,你今天上门说了这么多。
其实你就是想问,仲帧不该动用三家沪系银行去对付南粤信托,对与不对?”
黄简夫触及于老鬼那犹如利刃的眼神,内心忍不住一颤。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二三十年前,
当时他在牡丹号上,于世亭踢门而入。
也是他坐着,对方站着,对方居高临下,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质问他为什么要往日本偷运珍稀古籍。
当时他抵赖不认,对方不多言,将上期自己运去日本的书目书单丢下——什么叫做儒商船王?我看是汉奸船王!
仅仅这么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名声彻底搞臭!
想到此处,黄简夫心头那股火再也按捺不住,他直视于世亭的双眼:“没错!沪系三家银行,不是只有你们于家手握股权。
我,以及商会其他几位老人,大家也握有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