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老鬼手眼通天,航运、地产以及商会的人脉盘根错节。
他方柏只是一家银行的主理人,哪怕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凭他也是斗不赢于世亭的。
可要说放弃这个机会,方柏也不太甘心啊。
自从沪商南下,来港定居这十几年里面,于世亭一直牢牢把握沪上商会的话语权。
不少沪商元老,暗中都对于世亭很不满,要不然,于仲帧也不会因为一次走错路,就被迫困在静园十二年没法出来接班。
他是斗不过于世亭,可商会里面,其他元老是有这个分量的……
想到此处,方柏缓缓说道:“舒秘书,你带来的东西,我收下了,却也不收下。
因为,我本人,是没能力替你主持这个公道的。”
舒曼闻言内心一沉,正要开口,可方柏已经抬手制止了她:“放心,我说我收下,是因为我可以帮你引荐其他人。”
看了一眼房门,方柏走进一步,声音放得极低:“沪商会有两名元老,名叫王彦奇和黄简夫。
这两位,尤其是黄老,他能替你做这个主。
而且,你手头的东西,也得在他们的手上,才能派上真正的用场!”
舒曼闻言一怔,急切问道:“方行长,能否劳烦你帮我引荐一下?”
“我只能答应,尽量替你递个话。”方柏没把话说绝,沉声说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是先接受我的安排。
我先帮你找个地方落脚,派几个人手保护你。
等我那边疏通完了,再安排你去见两位大佬。
另外,你对我派去的人,必须守住嘴巴,千万不能透露你身上的事情。”
舒曼郑重点头:“方行长放心,我晓得分寸的。”
方柏与舒曼谈拢后,不敢将她安排在银行周围。
这里,每天来往的沪籍商人很多,于家耳目密布,估计已经在外面寻找这个女人了。
一旦走漏风声,他可扛不住于世亭。
所以,方柏写了一张条子,让亲信秘书,把舒曼从中环送到九龙,寻九龙十八里排行老十八的竹篮发安置。
竹篮发,这个绰号,源自他年轻时候,依靠一只竹篮带货,顺便替江湖各方势力跑腿传信,藏匿要紧密件。
此人不算能打,江湖地位也普通,小字头的草鞋。
不过他胜在门路四通八达,哪怕已是江湖叔公辈了,可遇到当红的晚辈,他依旧能够折低身段与人交往。
再加上嘴巴紧,懂得规矩,黑白两道,个个喜欢通过竹篮发,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一个钟头后。
竹篮发从方柏秘书手上接过条子,看完上面吩咐,他当场掏出打火机,点燃烧掉条子。
方柏是江南商业银行的主理人,在沪上商圈里面有头有脸。
能让这种有钱佬,派贴身秘书送人过来,那这个要安置的人,绝对不是什么风月女子。
纸条上,方柏写着老家亲戚。
竹篮发就不猜测太多,直接认了。
甚至,他担心自己一人护不住舒曼,立即联络相熟的兄弟过来搭把手。
有九龙十八虎排行第十的大鼻林、老十二的肥波(不是跛豪的对手肥波,是另外一个叫肥波的江湖人),以及老十四的鬼手坤。
这三人分别出身号码帮信字堆、同心和,以及和胜义。
一水跟竹篮发一样,都是混得不怎么样,空有江湖辈分,无油水地盘,靠零散营生的江湖老人。
几人平日里多有来往,一旦有这种收钱办事的机会,竹篮发都会找这三人合伙。
问为什么不找类似海师爷或者是金牙链之类的?
人家已经混出来了,早就不做这种低档的事情了。
甚至,人家看不起竹篮发这几个,极少跟这几个越混越回去的黄纸兄弟来往。
收到竹篮发的消息,鬼手坤、肥波以及大鼻林,相继带着两个手下过来会合。
他们都是合作习惯的,舒曼被竹篮发安排在一处临近九龙码头的旧唐楼顶层居住。
外围巷口,鬼手坤带着两名马仔把手,盘查陌生面孔;
肥波带人留在码头,预备一艘小船,万一事情紧急,能够跑路;
大鼻林则让手下蹲在唐楼楼下轮班放哨,各处关窍,都有竹篮发负责吃喝日用的运输。
层层布防下,虽是乌合之众,可凭着人人都是老江湖,倒也将舒曼藏得密不透风。
正如方柏所预料,于九在于仲帧离港之后,立即去九龙塘准备送走舒曼。
结果舒曼预判了他们,让于九扑了一个空,这会儿,于九带着手下人马四处搜人。
方柏很有耐心,等到两天后,趁着沪上商会例会,单独面见黄简夫。
这黄简夫,说来也是风云人物!
今年五十八了,当初在沪上,绰号叫做儒商船王。
只因他出身书香门第,偏爱明清话本演义,民国时期下海跑船,经营四艘货轮,取名牡丹号、西游号、红楼号跟三国号。
船舱里,他设置一小书架,放满对应主题的线装话本,提供给船员闲暇时随意翻读。
外人都笑称他风雅好古,可实际上,此人战前就带着货轮运煤前往日本,同时在每艘船隔出一个舱房私藏我国的古籍孤本,高价卖给日本汉学家谋取暴利。
方柏来找他,只因在抗战打响后,于世亭呵斥黄简夫借运煤之名偷卖古籍,堪称物资以及文化双重资日,名为儒商,实为汉奸!
虽然此事发在私下,但在沪籍商会里面,一众老人个个知情,深知黄简夫嫉恨于世亭将自己儒商船王改为汉奸船王,无奈实力不足,不得不表面恭顺,接受对方领导罢了。
方柏约了黄简夫同车而行,两人回到江南商业银行。
坐下奉茶,方柏就将舒曼的存在、以及那堆证据的底细,一五一十告知黄简夫。
黄简夫听后,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微笑抚着颔下的长须。
他年近六十,相貌极佳,身穿长衫,开口自有一股书卷气:“你是说,老于的儿子,胁迫你们三家沪系银行,协力打压林昭远的南粤信托?
而且于世亭,还把仲恒地产连薄扶林十二英亩荒地,低价甩给岑文清,好替他这宝贝儿子换将来的人情?”
方柏连连点头:“黄老,此事,皆由舒曼那女人跟我所讲。
至于具体是否属实,我就还未得到核实。
您知道,就我这个小身板,哪有资格管他于家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