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今天与你讲菜,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就是人离乡贱,入乡随俗!”
按着饭桌起身,于世亭起身走向书房。
于仲帧赶紧跟上,管家立即招呼仆人进来收拾桌面。
父子两人走进里面的书房,于世亭坐在交椅上:“四十年代末,我们一众沪上人渡海南下香江。
数年内,两场商战,大家搏尽心力,最终压不住本地几大商帮。
非是我们这些父辈手段不够凌厉,是水土变了。
仲帧啊,在沪上,是我们的主场,在香江,论地界、比人脉、谈规矩,尽数操在他们本地人的手里。
过什么河,脱什么鞋,人在异乡,没法子用旧地界的规矩,来闯这片新的天地喽。”
说到此处,于世亭轻敲烟灰缸,雪茄烟灰洋洋落下。
于仲帧脸色冰冷,沉默不语。
于世亭看了一眼他,开口劝道:“我好不容易选了一个机会,推你出静园接我的班。
可你出去之后,这段时间,做事太烈哇。
你总想占尽便宜,一副要跟对手死斗到底的趋势。
且不说,你出去之后,至今有胜有败,我姑且算你回回得胜,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现在做事肆无忌惮,四处树敌,行的都是霸道!
哪日栽跟头,落井下石的人有,雪中送炭的人无。
我这把老骨头,些许存下的情面和脸面,又能让你耗几次?”
说完,于世亭指着外面正收拾碗筷的佣人们:“做饭,食材尚可凑合替换。
做生意,一味逞强,迟早自陷危局!
要不然,怎么有一句话叫做和气生财呢?
仲帧,我们沪上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香江,该学圆滑就得圆滑。
当初你老子我,在沪上创下这份基业,低过的头,比你想象中多了去了!
我对宋家低过头,对各国领事低过头,当年黄金荣、张啸林,谁没上门打过秋风?
连杜月笙,不也还白占了于家好几处生意的干股?
没有这些低头,哪有于家的今天。”
于仲帧听到这里,终于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阿爸,这两年你身体不好,外头的人,好多已经生出异心。
我一直担心,这些事被你知晓,连累你气坏了身体,所以一直捂着。
去年,养和医院的医生也有过交代,您的身体受不得劳累,要多多休养。
这些杂事,您别管了,你每天听听曲,访访友,喝喝茶,外头由我来扛着。”
于世亭揉了揉胸口:“仲帧,你是不是担心在我死前,无法接起于家的家业,所以才急于求成,处处以霸道行事?”
于仲帧没有开口,只是红着眼眶,低下了脑袋。
于世亭淡淡一笑,拉开抽屉,将一份病历丢到桌上:“行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短就一年,长就三年,按长的来算,大后年,我六十八了。
唉,人生七十,古来稀呀!
万一老天爷给我于世亭脸,让我熬多两年,到了70!都叫古来稀了。”
于仲帧猛然抬头:“您哪来的病历?”
于世亭摆了摆手:“别小看你老子我,放心,我会努力活着,扛多两年时间,让你接过这份家业。
但是,万一被洋鬼子大夫说中,扛不过一年就蹬腿。
到时候,外头附庸我们于家的势力,人家想走,你别强留。
大家好聚好散,你别和人家闹,这样好歹能留三分香火情。
哪天有事,让人帮个举手之劳,人家碍于脸面,也不好拒绝。
另外,你得收收性子了,照你这样强来,绝对是不成。
因为,我怕自己扛不到一年,先要被你给气死了。”
于仲帧听了满脸不服,可担心言语上气到老父,只能低声问道:“阿爸,您意思是?”
于世亭收起病历:“房地产上,你别再瞎搞了。
学一下人家徐恩伯吧,去把家里的船队扛起来。
你收拾一下行李,这两天,你给我押船去美国。”
于仲帧瞳孔一缩,看着于世亭问道:“阿爸,你要赶我离开香江?”
于世亭白了儿子一眼:“什么叫做赶?我号称沪上船王,你来压于家的船队,这就叫子承父业,顺理成章!
如果这都叫做赶,恐怕外面姓于的,想被我赶的,能从北角排队到维多利亚港。”
说完这话,于世亭自己反而笑了起来。
可于仲帧就笑不出了,他抓着裤腿喊道:“不,我不走!你这个身体,我怎么放心得下?我要留在你身边。”
于世亭摆了摆手,满脸不耐说道:“你这个礼拜,留在你外面养的女人身边的时间,比我和你老婆身边时间加起来还要多,别说得自己有多么孝顺一样!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我跟狄俊达说好,请他来当你的顾问,手把手,带你跑两趟船。
现在,你其他事情都不许想了,马上回去跟你老婆交代一下。
你要给我记住,胡家虽然败了,可胡兰这个儿媳妇,是当初我们于家明媒正聘,八抬大轿抬进于家的正牌大妇。
你在外面养多少女人我不管,可你的妻子,你得稳住,得安抚好。
真被你那张乌鸦嘴说中,万一你跑船期间,我翘辫子了,紧急时刻,还得靠我这个儿媳妇帮我料理后事呢。”
于仲帧还想说话,可于世亭眼神已经冷了下来,犹如刀子一样盯着他:“怎么,真想现在就逼死我?”
于仲帧颓然起身,点头答应下:“阿爸,那我回去收拾了。”
于世亭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去吧!记住,好好跟着狄俊达学。
人家在三十岁前,已经在沪上航运混出名头,也就是他运气不好,遇上鼎盛时期的我。
换做现在,别说我这张老脸能不能请他来给你当引路人,就仅凭他的能力,你也做不成沪商商会的会长!”
这话,直接揭开于仲帧谋划的终极目标。
今日,于世亭算是彻底不给儿子留念想了。
于仲帧走到门口,闻言身躯一震,扭头看向父亲:“您是不是,早就决定让狄俊达,来接沪上商会的会长位置?”
于世亭没有否认,淡淡说道:“你这次,如果没有逼沪系三大银行的董事长出来站台,我其实对你还抱有希望的。
可你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去四面树敌,只懂进攻不懂防守,我放心不下你坐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