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扎眼,两人没有选在华商会所,而是约在陆羽茶楼。
当何善恒被张楚杰带进包厢的时候,林昭远已经烧开了一壶水,正在洗杯、烫杯,准备冲陈皮普洱,桌面上,摆了七八样陆羽的招牌茶点。
“何伯,快快请坐。”林昭远见状,起身邀请。
何善恒笑了笑,摘下黑色毡帽放在椅子旁:“阿远,电话里面,你约得那么急。难道说,你回去考虑之后,愿意帮我们恒生一把?”
林昭远笑着冲出两杯陈皮普洱,他用茶夹,在何伯面前放了一杯:“何伯,你这话,只说对了三分之一。”
何善恒端起茶杯,闻言来了兴趣:“三分之一?另外两份是什么?”
林昭远竖起三根手指:“我不是要帮恒生一把,我是帮恒生,想了三步棋。”
何善恒闻言面色一变,他夹了一枚虾饺,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说说看。”
林昭远没卖关子,当即说道:“恒生银行头寸缺得太多,我还是那句话,三千五百万港币同业拆借,只能救急,救不了命。
何伯,这一点,你可承认?”
昨晚在华商会所的对话,主导其实是何天。
何善恒身为董事会主席,他是掌舵人,到场是对林昭远的尊重,顺便带去恒生拍板的权力罢了。
现如今听到林昭远这个问题,何伯叹了一口气:“没错!阿远,其实这十来天,我们已经向香江各家华资求助了。
现在市面的行情不好,自明德银行倒闭之后,火就从银行业,烧到地产业。
地产业与上下游很多行业息息相关,连带影响到香江的经济,大家现在都难啊。”
林昭远看着杯里的茶汤,开口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就是大部分的华资银行,包括恒生在内,前几个月,你们地产类贷款批得太多了。”
何善恒闻言点了点头:“可不是,这一点,我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林昭远不置可否,不能怪何善恒对局面评估出错。
做金融的,吸纳储户存款、批放贷款盈利,本就是主营业务。
你一直收储户的存款,久久没能贷出去产生盈利,是要贴息的。
而在那个期间,香江地产热过火焰山,能够忍住不批地产贷款才叫另类。
比如廖刚文,他因为早早宣布,廖创兴不批地产类贷款,加上他父亲当初因为地产类贷款遭受存户挤兑,压力太大连着不眠突发脑溢血逝世。
导致廖刚文这次,被香江市民以及同行嘲笑无胆鼠辈!
地产起飞,居然不肯放款,这是怕将来出事扛不住,跟他父亲一样被气死。
昨晚,廖刚文表态,廖创兴不会参与林昭远的计划。
实际上,别看廖创兴的体量不大,可论起头寸,千八百万,他们还是能够拿出来的。
林昭远开口安慰道:“何叔,现在可不是怨天尤人,后悔抱怨的时候。”
何善恒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这名年轻人:“你说得对,阿远,你就直接说吧,你有什么棋路可以教我?”
林昭远手持筷子,夹了一只虎皮凤爪边吃边讲:“三千五百万同业拆借!
今天是三月三十一号,四月二号,我们走流程。
这笔钱,我想为你们恒生,争取多一点喘息的时间。
我的提议,拿到钱后,先不要动用这笔钱,用你们现有头寸,能顶多久就顶多久。
我有预感,本月第一个礼拜,恐怕恒生会面临一场巨量提款。
单日存款流出,甚至会超过五千万的封顶值。
这种情况下,三千五百万的余量,就是你们不得已寻求英资出手时,在谈判桌上,拉锯讲数的底气!”
何善恒闻言十分激动,他语气带着颤抖:“阿远,你真筹到三千五百万港币了?”
林昭远看了他一眼,认真说道:“何伯,我林昭远如今在香江商界,好歹都是一个小山头了。
今日既然敢约您出来谈这件事,我就敢保证绝对有。
只是我刚刚叮嘱的,您可听进去了?”
何善恒这时候也是冷静了下来,他与其他几位创办恒生的元老,背景可以追溯到当初广州十三行的金银场。
对于金融,他比林景堂这只老狐狸还懂行。
刚才是绝望之中,有人递了一把救命稻草,他才会略微失态。
现在得到林昭远的提醒,这位老行尊,仅用一秒就猜出林昭远帮恒生筹募这笔钱的目的。
现在任何一家华资银行都无力拯救恒生,因为,储户挤提,是恐慌心作祟,想要安抚人心,必须汇丰或者渣打这种拥有发钞权的银行才够分量。
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是在提醒自己,必须认清现实,做好心理准备,与汇丰或者渣打上谈判桌谈判。
而这笔钱,他就是为了自己几人,能在谈判期间,多顶两三天,免得被对面逼得贱卖股权。
端起茶杯,何善恒对着林昭远:“阿远,你的意思我懂了!
放心,我何某人,好歹也在银行业打滚几十年的,就算要找英资求援,我也会尽力力争。
今日,我很感激,甚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总而言之,你这次帮恒生的恩情,恒生永远都不会忘记。”
林昭远终于放下心来,举杯与对方轻碰一下:“何伯,大家都是华人,在香江这个英国人管控的特殊城市,理应抱团对外,多余的话不用讲,在心中了。”
何善恒笑着连连点头,仅是第一步,这个年轻人就给了自己一份惊喜。
现在,他不敢小窥林昭远了,不仅对后面两步棋很感兴趣,他还有些汗颜。
亏自己几人,还想用一个无投票权优先股当做筹码……
林昭远倒没在意,何善恒心中想些什么。
他继续说道:“何伯,我在伦敦有一份报纸,您应该听人说过吧?”
何善恒闻言收起思绪,沉声说道:“有所耳闻,卢家那个女娃娃,被你推上台,打造成为什么女权先锋之类的……
我几次在公开场合遇到卢文慧,卢老头很得意,没少跟我们显摆来着。”
林昭远笑着点了点头:“对,我第二步棋就是这份报纸。
我会在这两天,用雅雯的名义,开一份副刊,名字就叫做《香江风物札记》。
第一期,先打一波烟雾弹,用香江世俗以及民生切入;
关键我会在第二刊、第三刊,配合你们与汇丰谈判的进展,帮你们在伦敦那边发声,质疑港英当局利用香江银行业危机,让英资发钞行趁火打劫我们最大华资银行的管理权。”
何善恒眼神一亮,可下一秒,他有些迟疑问道:“阿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两地相隔大几千里,我算你能在伦敦掀起舆论风潮。
可消息通过电报传到港府,也得一段时间,我不懂营造舆论,不过我知道,这个时效性很关键啊。”
林昭远拍了一下掌心:“所以!我才募集三千五百万港币,帮你们争取舆论发酵传到香江的时间啊。”
何善恒嘴角一抽,心想自己这次真够丢人。
自诩在金融场打滚几十年,未曾想这小年轻一环套一环。
为了帮恒生在谈判桌上争取优势利益,对方不惜砸出三千五百万港币的同业拆借。
惊讶过后,何善恒又对林昭远的想法和计划拍案叫绝。
这两步棋,最少他们恒生五个老头,个个都想不出来。
林昭远接着说道:“我在那边有亲信,到时候,会选伦敦下院一些激进的议员出来发声。
何叔你在金融界打滚那么久,估计那边也有人脉。
到时候,我的报馆煽风,那几个下院议员就点火。
而上院,我的实力以及人脉够不着,只能期望何叔你有没有朋友能配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