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下了太大本钱,也是一种破绽 (10000字)
于仲帧见完苗杰,先送秘书舒曼回沪联地产总部,自己则返回位于北角的静园。
于家乃是真正的沪上豪门,于世亭,号称‘最后一位沪上大亨’,家里规矩极严。
于仲帧年过四十,已有一妻一妾。
类似舒曼这种女秘书,其实连外室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忙时能用,闲时能干的玩物而已,没有被他带回静园的资格。
劳斯莱斯银箭,停在静园旁边的空地。
这静园是园林式的构造,十二年前,于世亭买下后,后续又有继续的扩建,掺合一些香江本地半山别墅的洋楼设计。
唯有白墙黑瓦,花梨木大门依旧保留。
一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仆站在门口,看到大少爷回来,他弓起身,脚步轻快拉开车门。
于仲帧抬腿下车,一边走着,一边将西装外套脱下。
老仆跟在侧后方,伸手妥帖接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进门,穿入一段曲廊,绕过太湖石堆成的假山。
水池喷泉常年不停,于仲帧的左手,抹过池边酸枝花架上的粉彩花盆,走动间,一把鱼食从他指缝洋洋洒落池面,惊起一池锦鲤,争相进食!
听着池面的热闹,于仲帧淡淡说道:“前天我去拜访徐家,恩伯家的池里,养有一尾墨色锦鲤。
徐家有,我于家不能少,你回头找找门路,买十几二十尾来放水池里。”
跟在后面的老仆微微点头:“知道了,大少爷。”
于仲帧拍拍双手,沿着水池边缘,向着十几步外的小戏台走去。
说是戏台,其实却是一个搭在水面上的四角小亭。
亭内四面,挂着轻纱,风从水面过,吹得轻纱鼓动。
亭内两名昆曲伶人,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那于世亭穿着一领青色长衫,躺在岸边一张摇椅上闭着眼睛,手持折扇打着节拍。
两名伶人远远看到于仲帧,手足不乱,只顾唱曲。
于仲帧坐到于世亭旁边的酸枝凳子,伸手从桌上捡起一只橘子,动作娴熟掰了起来。
于世亭眼都没抬,手中折扇挥了挥。
亭内两名伶人收起身段,欠欠身,悄然退下。
于仲帧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边吃边笑:“阿爸,《游园惊梦》、《牡丹亭》,这几折子戏,你都听了几十年,还不腻啊?
外头邵氏院线的《血手印》正在热映呢!
据说主演凌波、秦平和李菁,都是当下香江黄梅调的影星。
要不,我在利舞台包一场,您赏老六一次脸,去批判批判?”
于世亭终于抬起眼皮,他的表情毫无波动:“什么黄梅戏?上不了档次的玩意!已经落魄到离开十里洋场了,我也就剩下昆曲这点爱好了。
你个不孝子,现在居然要赶我去大戏台,跟帮下里巴人凑热闹?”
于仲帧微微一笑:“阿爸,时代在变化,如今这香江,潮州人听潮剧,广府豪绅听粤曲,您来香江也有十几年了,也得考虑一下入乡随俗嘛。
当初南下,你从苏州重金请来这帮昆曲家班,来去这几折戏,真没听够啊?”
于世亭哼了一声,微微合上眼睛:“你懂什么!我这帮昆曲家班,商会里头,不知有多少老伙计惦记着呢。
你不懂得欣赏,才不知他们的好。
黄梅调、粤曲,还有潮剧,那是什么?全地方土戏,哪比得上昆曲的雅。
得了,谈戏,你是不懂的,我也懒得与你对牛弹琴。
说说,今天突然回来,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于仲帧又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是您打电话叮嘱我回家,陪你吃饭的吗?怎么反过来问我为何回家?”
于世亭恍然大悟,按着摇椅起身。
于仲帧赶紧搀扶父亲,父子二人离了池畔,走进一旁的厢楼。
几名于家仆役,从他们身后,低头小跑进来。
父子落座,不到三十秒,云石红木桌上,瓜果点心,茶具器皿,手巾纷纷备齐。
于世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几日,我天天叫你回家吃饭,你到今天才回来,我是真记不住今天有没给你打电话了。”
于仲帧连忙低头致歉,解释工作繁忙,沪联地产许多事情需要他坐镇拍板……
于世亭摆了摆手:“我不听你解释,取棋盘来,你我父子二人许久没有手谈了。”
又是一伙仆人,踮着脚从外面进来,摆下一张上好的棋盘。
于家父子,对面而坐,下起棋来,啪啪落子。
半晌过后,于世亭捏着一枚黑子,缓缓问道:“我听人说,你公司最近一两个月,在九龙大肆收购地皮,连带九龙地价都被你抬高了许多?
而且,你买了两家报馆,与那个林昭远,在舆论场上打起口水仗,可有这些事儿?”
于仲帧落下一子,目光盯着棋盘,轻轻点头:“确有此事。”
于世亭哼了一声:“糊涂!做生意是求财,不是为了斗气。
你如果下的都是这类昏棋,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了,滚回家里来,以于家的积累,供你富贵一世,还是没问题的。”
于仲帧嘿嘿一笑,对着父亲说道:“阿爸,你耗费好大的力气,才借着松竹梅三老,把我推出静园,来接你这杆大旗。
现在儿子刚刚施展一下手脚,你就要把我召回来。
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显得朝令夕改,大大折损你沪上龙头的威望?”
于世亭随手落子,吃掉于仲帧右下角棋子,说道:“这些花样,就是侬掉出来的枪花,用来遮牢侬真正的念头咯?
哼,香江与沪上的情况不同,以前在租界,英法美,三国领事,给于我们斡旋的空间。
现在在香江,是英国人说了算。故而,在英国人与本地人之间,你只能选一方靠拢。
你想赚英国人的钱,就别与本地人的关系闹得太僵;
你想算计本地人,得跟英国人站到一起。而且,无论本地人还是英国人,最终都不能信。”
于仲帧低头看着棋盘,避开父亲的目光,轻声说道:“阿爸,你这棋力又见长了,下一步,我这条大龙可就要被你屠掉了。”
于世亭呵呵一笑,将手上棋子扔到棋盘,按着茶几站了起来。
老仆从他身后快步靠近,稳稳搀扶住他。
“你自己好自为之就是,到了你这个岁数,也该有你自己的主意。
不用担心,你老头子我还没死呢!哪日惹出祸来,别自己扛,万事有我这把老骨头在!
等我顶不住,才轮到你来顶,可懂?”
说完这些,于世亭走出香楼,向着水边的小戏台走去。
原本退下的两名昆曲伶人,已经恭敬站在戏台上,候着这位唯一的听众。
于仲帧吃完午饭,就来到他位于九龙塘金巴伦道的外宅。
正如徐恩伯不愿意待在自家住宅,于仲帧同样也在静园外,安置了一个私人空间。
这是一个小型的西式洋房,有矮砖墙和铁栅围起的小庭院。
本是外籍银行高管所有,对方卸任返回伦敦,由于仲帧接手。
每次他过来,都不用那辆代表于家的劳斯莱斯银箭,而是另外一部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并且不用司机,只是自己驱车过来。
停车进楼,一个常年受雇,在于仲帧没有过来,专门看守这处房产,负责清洁卫生的老妈子欠身退下。
老板每次过来,喜欢一个人独处,除非他有召唤,否则,一概不喜旁人伺候和听用。
于仲帧进门打开电灯,客厅正中,摆着一张四方矮几,桌面上,展开一幅巨大的九龙地图。
地图里面,用红笔圈了许多红点,密密麻麻。
如果舒曼在场,她肯定认得出来,这些正是沪联地产,这几个月在九龙大肆购买下来的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