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他熟悉的巷口停下,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商铺,那些回忆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街角的天成百货橱窗里摆着从上海运来的各式商品,母亲每每路过,看着橱窗里的钢笔总是会
念叨一句:「你小时候,我其实也想让你好好读书,做做文章的,却是拗不过你爷爷。」
往东边走几步,有一家三珍斋,那皮薄如纸的馄饨与烫面蒸饺乃是一绝。
自己那会儿馋这一口很久,缠着爷爷数月才去得一次。
只是自己坐在那里埋头大快朵颐,擡头却只见爷爷端坐喝茶,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当时只作年少,如今那段模糊的回忆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蒋去一个擡手,鼓声、乐声统统停下,就连街边喧闹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安静。
深吸一口气,蒋去翻身下马,缓缓走向巷口,熟悉的院门外站着一道永远忘不掉的身影。
「张婶,再我看看,头发有没有乱,衣服还算得体吗?」
「会不会给去儿丢脸?」
妇人低着头,不住捋着发丝,脚尖来回碰撞,无处安放。
可落在蒋去眼中,母亲身上的红色棉袄一看就是刚换上的,那么多年,也就舍得穿过几回,这还是当年母亲过门后,第二年娘家看不过眼,派人送来的。
「娘一隔着老远,红着眼的蒋去还是一个没忍住喊出声。
声音穿过长长的巷弄,也穿过了光阴长河,就好像幼年调皮晚回家时,瞧见门口站着的不是爷
爷,而是殷切等待的母亲。
每当这时候,母亲便会蹲下身,张开双臂。
小小的蒋去便会张开双臂飞奔着,一头撞入母亲怀中。
每每如此,身后高举柳条的爷爷,便无从下手,留下一句「慈母多败儿」便气呼呼离开。
时间带走了很多,却带不走他的回忆。
只是这一声「娘」,竟引得巷内等待的一群老妪齐齐转头。
眼中先是有了光芒,旋即又暗淡下去,可紧接着又擡头细细瞧去,到最后,闭上眼睛,梦里的那个人儿,许是也这般大了吧?
蒋去可顾不得那么多,如同儿时那般飞奔冲向母亲。
在蒋母眼中,那一路跑进巷子的,从来都不是教导总队的军官,依旧是那贪玩晚归的去儿。
几乎本能的,蒋母蹲下身,张开双臂。
「是去儿回来了啊。」
扑通一声蒋去跪在母亲身前,拥母亲入怀。
可不等母子叙旧,身旁的那些母亲们却已是别过了头,默默擦着眼泪。
恭喜的话停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巷口外,李宗仁带着陆齐民与蒋怀忠等人静静矗立。
都想家了。
谁又不想呢?
只是这仗,总是还要人去打。
是夜,城东蒋家大宴宾客,宴春园主动请缨承办,分文不收。
李宗仁留下墨宝【独占鳌头】,陆齐民也提笔,却是没有写什么,而是在李宗仁的【独占鳌头】后面,跟着画押。
其余酒楼遗憾之际,竟是打着城东蒋家的名号半价开席,一时间,徐州城内人声鼎沸,欢声一片。
宴春园席间,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坐上首,原本应该是陆齐民从旁作陪,论资排辈,蒋去祖父本可以坐第三席。
只是这次,蒋怀忠拉过自家孙儿:「诸位长官,蒋某垂垂老矣,如今孙儿辈已是一军主帅,容我倚老卖老一次,这位子啊...让他坐。」
说着,竟是不容任何人辩驳,硬生生将蒋去摁来那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