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尚和张小冬都愣住了,看着那些穿着纺织厂工服的工人,一会功夫就把三十张桌子坐满,接着开始点菜,属实有些震惊。
“黄师、小冬,你们在这边坐着耍会吧,我们就先忙了哈,你们要是无聊,可以进后厨摆龙门阵。”周砚给黄尚和张小冬安排到柜台后边坐着,接过赵铁英递来的第一份点菜单,转身进了后厨。
晚高峰这一阵得忙活一个小时,第一轮忙完了,开始翻台了,就没那么忙了。
张小冬震惊道:“我滴妈,五分钟就坐满了啊?当年我们学校食堂抢饭,差不多就是这个德行。”
“周师这是承包了厂食堂吗?怎么全是纺织厂的工人啊?就两三桌散客的样子。”黄尚也惊呆了,顺手把桌上的几个牙签筒统一朝外摆了一下。
自贡饭店在自贡算是生意最好的饭店,但说句实话,也没有见过这般盛况。
这些人吃饭,就跟来抢饭的一样,就像是生怕自己来晚了吃不上。
那墙上的菜单,价格也不便宜啊。
跟他们ZG市区的很多国营饭店的价格差不多了,一份回锅肉两块,一份麻婆豆腐八毛,一份圆子汤两块,藿香鲫鱼也都两块。
关键吧,这些客人点菜还挺大方的,回锅肉、藿香鲫鱼、咸、甜烧白都有人点,不是扣扣搜搜就点个炝炒藤藤菜的那种。
“相比之下,长贵师叔那个饭馆,就跟过家家一样。”张小冬小声道。
黄尚也忍不住嘀咕:“是吧,你说,把饭店开成这样,一天得挣多少钱啊?刚刚我一恍惚,我以为自己还在自贡饭店呢。”
“不知道啊,但周师不是开了一年,就把饭店开到市里去了吗?饭店还是自己修的,得花不少钱吧?”张小冬摇头。
黄尚感慨道:“周师真厉害,不光做菜厉害,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就长贵那个饭馆,被他指点了两下,把豆花弄到门口卖,换了个招牌,现在中午都能坐满了,说是妙手回春也不为过啊。”
两人感叹了一番后,目光同时转向了后厨。
后厨也挺大的,这会正忙得热火朝天。
“小冬,你上去拿两个厨师帽下来,咱们进去视察一下后厨。”黄尚拍了一下张小冬。
“师父,我们又不做菜,直接进不行吗?”张小冬看了他一眼。
黄尚瞪了他一眼:“进后厨必须戴厨师帽,这是最基本的规矩,你要是头发掉客人菜里,那不是败坏周师的名声吗!”
“要得!马上来!”张小冬屁颠屁颠跑了,生怕晚了一步,他师父的板栗就砸他头上了。
他师父这个人,向来最注重细节。
张小冬他们这趟来,是带了厨师服的。
一人戴一顶厨师帽,找个上菜的间隙,便混进了后厨。
四口灶,灶前都有人在忙活。
黄尚先看了眼洗菜池这边,菜已经提前都洗好了,洗菜池清理的干干净净的,地上也没有水渍。
切菜台那边,分了生熟区,包括素菜的砧板也是单独分开的,整体还是比较整齐的。
黄尚顺手把两把菜刀调换了一遍顺序,这样从小到大摆着,看着就顺眼多了。
厨房动线安排的不错,厨师、打荷、跑堂各有动线,忙起来不至于打架。
这厨房,让黄尚看得相当满意,这比很多乡镇国营饭店弄得还舒服些。
完全是从厨师角度去弄的厨房,不是领导拍屁股想出来的。
周砚和老罗是主力,一个在炒鱼香茄子,一个在烧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走的是大锅菜的路子,这一锅少说也能装十份,但在周砚的手中却游刃有余。
旁边那个灶台,小曾正在炒生爆盐煎肉,一锅出三份,成菜效果看着相当不错,肉片油润干香,香味已然扑鼻而来,比回锅肉还要浓烈。
锅一涮,小曾又接着开始炒火爆猪肝,一锅三份,依然轻松拿捏。
黄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也是不由点头,小曾的基本功相当扎实,对火候的把控也很到位。
“不是吧阿伟!你真干上炒锅了啊?回锅肉都炒上了?”一旁传来了张小冬震惊又不解的声音:“你上回给我写信,不是说还在当墩子吗?对前途感到迷茫吗?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吗?”
阿伟把菜出锅,这才回头看着张小冬说道:“兄弟,你对我的宽慰我都听进去了,让我非常感动,我都听进去了,所以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终于当上了炒锅。”
“老子上上个星期才给你寄的信!你啷个可能半个月就当上炒锅嘛!你龟儿子肯定背着我偷偷在努力!”张小冬咬牙切齿。
阿伟嘴角动了动,好歹压住了,语重心长道:“小冬,你怎么能这样想你的好兄弟呢,我是这种人吗?”
“你根本不是人!”张小冬撇嘴。
“嘿嘿,你看人真准。”阿伟彻底不装了,笑眯眯道:“不过你也别跟我来这套啊,你上回还说厨师干的太累,天天被你师父涛,不如回家种红薯。”
黄尚闻言看了过来,“张小冬,你还是长本事了嘛,就你这体格,能挖得动地,种得来红薯吗?”
“师父,我这是哄阿伟的,我热爱做菜,喜欢做菜,这辈子最喜欢做菜了!”张小冬连忙说道。
“你看你这个人哦,糟糕的很。”阿伟嫌弃道。
“大哥莫说二哥,鼻子眼睛一样多,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张小冬撇嘴。
曾安蓉看了眼俩人,笑道:“你们两个啊,就是城隍庙的鼓槌——一对!”
众人纷纷笑了。
小罗只炒一道素菜,分到了一口小灶,拎着个铁锅在边上炒,最简单的炝炒藤藤菜,反倒是一锅一份的往外出。
好在这菜简单,效率倒也不低,没菜炒的时候,他还要兼着墩子和打荷,伺候四位大厨。
另外一个打荷就是辉辉了,随着阿伟和小罗上灶,他已经混成了主力打荷,一到高峰期,忙得团团转。
要是菜配错了,免不了挨一顿涛。
上个月没少被骂,这个月渐渐熟练了,出错的频率下降了,倒是少挨了不少涛。
周飞之前主要负责跑堂,这两天随着张旭白跑的越来越熟练,他的工作量明显减少后,开始把重心往后厨转移,负责起更多墩子和打荷的工作。
整体来说,后厨还是井然有序的。
阿伟和小罗上灶,打荷人手确实相对要紧缺一些。
但随着张小冬的到来,这个情况将会得到缓解。
黄尚盯着辉辉看了好一会了,笑着道:“这个小朋友是打荷啊?干得还可以哦。”
“我是学徒,兼着打荷、烧火。”辉辉应道。
“可以哦,你这个学徒干不少活呢。”黄尚乐了,指了指一旁的码斗道:“还是要养成习惯,厨师用完的码斗及时回收,不得重复使用,免得串味。”
在川菜厨房,打荷又叫抓码,荷台叫抓码台,装配菜、配料的铝碗叫码斗。
打荷的工作就是按份给厨师把切好的配菜用码斗装好,送到灶头,方便厨师直接炒菜,节省时间,加快上菜效率。
这也是后厨需要明确分工的原因,通力合作,才能提高上菜效率,继而提高翻台率。
周二娃饭店这后厨,面积不小,四个灶台,本质上已经是中等规模饭店后厨的配置了。
张小冬琢磨了一下道:“看样子我只能当墩子和打荷了,这灶台,我是挤不上去了。”
“别说是你,我看样子都得干一个月墩子。”黄尚笑道。
……
与此同时,一个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人和扛着个大麻袋,夹着一卷凉席的青年逆着下班的人流朝着纺织厂大门走来。
“师父,你去年回来过年,都没上周师店里坐会?”马志国说道。
唐果摇头:“匆匆忙忙回来一趟,就去你师爷家跟乐明坐了会,七大姑八大姨家都没全去,哪有时间上周师店里坐。”
马志国看着他说道:“师父,那我就要批评你了,七大姑八大姨家去不去没得事,周师作为我们孔派圣子,你都不去好好结交一下,这不捡了芝麻丢西瓜嘛。
你看看,人家周师给你找了个二爸回来,又是二八大杠,又是手表的,不比你上三个月班强多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哦。”唐果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龟儿子还批评上我了?”
马志国说道:“师父,忠言逆耳啊,你回去记得多巴结巴结你二爸,说不定人家又赏你点啥好东西。
你要用不上的,可以给我留着,你也知道的,你可怜的徒儿还没有结婚,缺三转一响。”
唐果被他气笑了,“自己好好挣哈,周师说了,去新店工资给你翻倍,你只要不乱花钱,到了年底,三转一响差不多都凑齐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哦,一年算下来有一千多呢。”马志国搓了搓手,表情渐渐兴奋起来了。
“当然,有三转一响不代表就有婆娘哈,你首先要找个妹儿,人家才会跟你说:结婚要有三转一响。”
“师父,我买了三转一响,国家不发婆娘吗?”
“发锤子!老子先给你一锤子!”
“算了算了,我自己找!师父这样的都能找到师娘那么好的婆娘,我肯定也能行。”
“你说啥子?”
“我说师娘真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师父命真好。”
“这个嘛,倒也是事实。”
两人贴着边走,刚下班这阵,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实在太多了。
“老板,请问一下,周二娃饭店在哪里哦?”马志国跟旁边卖甜皮鸭的摊主问道。
“那边,你看嘛,斜对着的那里,厂大门旁边那个门市就是了,挂着招牌的。”老板笑着给他指道,还不忘夸道:“他们家的菜味道巴适得很,卤肉也特别好,老板特别厉害,做菜一流,做人一流。”
唐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笑道:“同行是冤家的嘛,你还夸上他们家了?”
“那是有些糟糕的同行,周老板不一样,他做人厚道,我跟他是朋友的。”赵明辉笑着说道,抓了一把卤花生递给唐果:“尝尝卤花生,我自己卤的,味道还可以。”
“这么好啊,拿两颗尝尝就够了嘛。”唐果拿了两颗花生,入手还是微烫的,递了一颗给马志国,自己顺手就剥了丢嘴里,嚼了嚼,笑着点头:“你这个花生卤得还可以哦,花生饱满,卤香也足,带点咸香,下酒和当零嘴都挺好的,好多钱一斤嘛。”
“老板识货,我这个是沙地花生,颗粒饱满,吃起来也要更香一些。这个一斤是四毛五分钱。”赵明辉笑着说道,顺手又给一个凑上来问甜皮鸭的客人抓了一小把卤花生递了过去。
“挺好,给我整一斤嘛。”唐果点头,这老板会做生意,照顾一下也要得。
“要得。”赵明辉笑着应了一声,一边装花生一边说道:“你要喜欢吃卤味的话,你一定要试试他们家的卤味,那比我这个卤味香太多了,也就是周老板不做卤花生,不然我肯定没法卖了。”
“你这个老板,还挺有意思的,一个劲推荐别家。”唐果递过钱,接过花生,笑着说道。
赵明辉给他多抓了一把花生,笑眯眯道:“实话说啊,之前我这摊子都快开不下去了,还是周老板给我指点了几下,才把生意定下来的,人不能忘本噻。”
“是这个理,谢了哈。”唐果拿着花生,带着马志国往饭店方向走去。
“看样子周师的口碑还挺好啊,连卖甜皮鸭的老板都记他的好。”马志国抓了几颗卤花生拿在手里吃着。
他们今天中午吃了饭过来的,坐了半天车,路上吐了两回,说实话,这会肚子空空,真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