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周砚跟周飞说道:“飞哥,叙白准备干跑堂,等会你带一下他。”
“要得。”周飞点头应了一声。
赵铁英犹豫了一下,还是看着张叙白道:“白白,你妈真能同意让你来干跑堂,学墩子啊?”
张叙白点头道:“表婶,我妈之前跟我约定了,我初中毕业之后,她就不再管我了,所以这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要得,那回头你妈要是找上门来,我帮你说说。”赵铁英点头。
“谢谢表婶。”张叙白说道。
吃过晚饭,周飞先带着张叙白在饭店里转了一圈,跟他说明那一张是1号桌,那一张是30号桌,是如何排号的,以及上菜的时候如何走线会更快,也更好给客人上菜。
“记住了吗?”周飞问道。
“懂了。”张叙白点头,用手指着道:“一到三十,然后从厨房出来动线这样走,如果是16往后的,从厨房那个门出来。”
周飞看了他一眼:“耶,叙白,你这个脑壳硬是比我们家辉辉要好用得多,这差五十分考上和考五十分,确实是有差距的。”
张叙白挠头:“其实辉辉也挺聪明的,落雨晓得跑回屋嘛。”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嘛。”周飞也笑了。
接着周飞又带着他到厨房,让他试着端了一下托盘。
“你刚开始跑堂,就拿双手端,这样稳,不容易出错。咱们的菜有很多都是烫的,尤其烧菜和汤,还有肥肠血旺这些,要是撒到客人身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菜上客人桌的时候,问一嘴,确认一下菜有没有上错,不要不好意思,菜上错了可是重大事故。”
“要得。”张叙白点头,从旁边拿了两个土碗放上去,里边装上水,端着托盘在饭店里走了两圈。
第一圈小心翼翼,稳稳当当。
第二圈越走越快啊,已经和平时周飞上菜的速度差不多了,然后把托盘轻放在了门口的那张桌子上。
众人凑过来一看。
“哇,一滴水都没有晃出来啊!叙白,你这手上还真稳当啊!”阿伟惊叹道。
辉辉也惊呆了:“白白,真厉害,你这第一次端菜吧?”
周砚不由点头,张叙白这脚步和手上动作都相当稳当,平时没白练,跑个堂简简单单,轻松拿捏。
兼顾了速度和稳定,这种跑堂小哥去外边还不好找呢。
只要忙起来能把菜准确送对,那跑堂这活他随便能干得好。
张叙白说道:“也不算第一回,之前村里他们结婚,我也会去帮着端菜帮忙,端过几回。”
周砚笑着道:“挺好,叙白,今天晚上你先跟着飞哥练练手,把流程这些跑一跑。”
“好的砚哥。”张叙白立马点头。
工厂下班铃声响起,晚高峰随即开始了。
张叙白跟着周飞跑堂,一开始是周飞带着他跑,一次给他拿三四个菜,跑的过程中会告诉他往哪桌送。
再后边,就是在后厨就跟他说明白送哪,然后周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送。
周砚全程都有观察张叙白的表现,说实话,不像新手,性格非常沉稳,而且记性也好,说一遍就能记住。
端着菜往外走,稳稳当当,能及时避开客人,而不是那种闷头冲的,交给他的菜都准确送到位了。
对于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少年来说,这种表现已经相当难得。
照这个表现,练个两三天,就能自己跑的很好了,看起来非常可靠。
晚上营业结束,周飞拉着张叙白找到周砚,笑着说道:“周砚,叙白这孩子真不错,跑的相当好,要不了两天,比我跑的都好了。”
“都是飞哥教得好。”张叙白有些不好意思道。
周砚笑道:“行了,不用谦虚了,我都看到了,跑的确实好,很多跑堂不贴个单子根本记不住菜往哪桌送,这刚参加过中考的年轻脑子就是好使。
就这样,跟着飞哥再跑两天,要是没问题,以后你就一边学刀工,一边兼着跑堂。
等饭店搬到嘉州,我按跑堂给你算工资,工资应该是三十起步,目前还没有定,就当你兼着学刀工,还给你包吃住。”
张叙白闻言愣住,犹豫着道:“砚哥,十块已经不少了,不用再加了吧?”
周砚摇头:“那不行,按我的规矩,你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钱,干得好的,还有奖金。当然,干得不好,该扣钱扣钱,讲究一个奖罚分明。
你这跑堂的基本功是自己练的,上手快,那该拿多少拿多少。现在周二娃饭店不缺跑堂,剩下一个多月,我按学徒给你算工资,明天开始,你跟着我练刀工。”
张叙白听完点了点头:“要得,都听砚哥的。”
说实话,他心头有些感动。
砚哥把他当做一个独立的人在对待,他能感受到那份尊重。
下了班,张叙白还准备帮着收拾。
“叙白,这是我们的活,你下了班休息就行了,这才不会乱了套。”赵红给他拦住了。
阿伟系了围裙,摘了厨师帽,跟他悠悠说道:“这叫各司其职,你是墩子你就干好墩子的活,你是跑堂,你就把菜准确送到客人桌上。你要把其他活也干了,那说不定这以后就成了你的活,老板还不一定给你加工资。”
“懂了。”张叙白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看了眼一旁正吭呲吭呲擦桌子的辉辉:“那辉辉为啥要干呢?”
阿伟解释道:“辉辉不一样,他这是被他老娘剥削了,他没办法拒绝,只能受着了。”
张叙白想笑又不太好意思,默默拿了一块抹布帮着擦桌子。
辉辉看着他手里的抹布,叹了口气道:“好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但是你抹布用错了,这张桌子我还得再擦一遍。”
“啊?”张叙白看着手里的抹布顿时僵住。
“算了,你玩去吧,咱们店里的要求可高着呢。”辉辉没收了他的抹布,免得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张叙白被周沫沫拉出门表演去了,翻跟斗、下腰、倒立,倒真是样样都通。
“好!”
周沫沫小手都拍红了,看得津津有味。
“叙白,你真没有拜过师?这些都是自己在家琢磨的?”周砚看完有些好奇。
张叙白看着周砚,低声道:“我们家隔壁有个熊大爷,退休前是山城川剧团的,小学的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每天放了学就把我丢熊大爷家里写作业。
熊大爷天天拿着收录机听川剧,我觉得很有意思,他就教了我一些川剧基本功,唱念做打都有练,每天也就放了学那几个小时。
我觉得比上学有意思多了,每天都盼着放了学去练功。学了两年,被我妈发现了,她就不让我去熊大爷家里了,让我跟着她去牛华初中写作业。
我只好每个星期偷偷跑去找熊大爷一回,他教我几样东西,我就回家自己练一个星期,然后再去找他。
熊大爷说我有天分,但可惜没有时间,人家专业练川剧的,都是每天从早到晚,日复一日的练,练一天能抵得上我好几天的量。”
“初一那年,熊大爷去世了。他走的前一个星期,他给了我一盒子磁带,全是经典的川剧曲目,我每天晚上等我妈他们睡着了,抱着收录机躲在被窝里听一两个小时才肯睡觉。”
“牛华的每一场川剧表演,我都没错过。甚至好几回都想跟着川剧团跑,可惜都是嘉州本地的团,跑也跑不远,我妈老汉儿肯定能给我抓回来。”
“熊大爷的事,我没跟家里提过,在他们面前我也没有练过唱、念,他们都以为我是跟着到镇上表演的川剧团学的。
我怕我妈说,都怪熊大爷,所以我才没考上高中,念不了大学。
但当年是我求着熊大爷教我的,他人可好了,他知道我当不了川剧演员,但还是愿意费心费力教我。
他是我师父,他教我学川剧,也教我做人……”
说到后边,张叙白已然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
周砚沉默了,先前听他妈在饭桌上问的那一嘴,周砚就感觉张叙白他妈应该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
听了张叙白的这段话后,那种压抑更是扑面而来。
作为老师的孩子,是幸运的,至少生活条件不会太差,吃得起饭,念得起书,家里还有人能辅导作业。
但也是不幸的。
因为老师见过了太多天才的孩子,所以理所当然的对自己的孩子有了更高的要求和期待。
而且在相处之中,往往也会非常强势,压得孩子喘不过气来。
“叙白,对你妈心里有怨气不?”周砚问道。
张叙白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作为一个母亲,她做了她该做的事情,只是我没有能够按照她想的那样成长。
但她给我规划的路没有走好,我自己想走的路也没能走成,有时候还是会感到遗憾。
三年级的时候,熊大爷跟我妈提过,可以推荐我去山城川剧团学艺,被她拒绝了,这个事情是前段时间我妈无意中说出来的。”
周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眼前这个少年。
人生总归是有遗憾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周砚看着他,又忍不住想,这到底算不算童子功呢?
周飞他们忙完,便要回去了。
周砚把自己那辆二八大杠推了出来,跟张叙白说道:“叙白,你骑我的二八大杠回去吧,这车这段时间借你骑着上下班,停车记得挂锁。”
周飞的车载着赵红和帆娃,小曾的车载着辉辉,张叙白没车。
“砚哥,我不用骑车,我准备跑步回周村呢,刚好锻炼一下,不然每天的运动量不够。走了啊,明天见。”张叙白摇头拒绝了周砚的好意,笑着挥了挥手,便已经迈步跑出去了。
少年身材修长,跑起来犹如一匹灵动的鹿。
“这孩子,太懂事了,我要是他妈,早就给他送川剧团去了。”赵铁英叹了口气。
周砚目送他远去,又把二八大杠推回了店里,喊上阿伟和小罗跑步去了。
……
第二天一早,辉辉就跟小曾来了店里做包子。
“叙白还没起吧?”周砚笑着问道。
“起了,甚至比我起的还早。”辉辉说道。
“起这么早爪子?”周砚笑问道。
辉辉挠头道:“他说练功,要练腿功、腰功、毯子功、把子功……太多了,我都记不清了。”
小曾说道:“出门的时候,我还看到周明了,一早爬起来到场坝上练武呢,他们俩倒是刚好搭伙了。”
“明哥啊,一个练武功,一个练川剧基本功,倒真是凑一对了。”周砚也笑了。
张叙白来的倒也不晚,六点半就到店了。
他是跑步过来的,但没出什么汗,在家练功,出门前还冲了个澡换了衣服的。
到了店,跟着辉辉处理卤肉食材,主要负责给猪蹄烧猪毛这个步骤,不涉及具体的刀工。
营业开始之后,帮着上上包子、面条,很有眼力见,东西也能送对客人。
就跑堂来说,完全是能胜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