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刚到撒马尔罕的头几年,帖木儿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得吓人。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处理政务就是在练兵。但是最近这几年他变了。”
“怎么变的?”方敬问。
“大宗伯,您当年给我写的那封信,对帖木儿的判断,非常准确。”
方敬的眉毛微微一动。
傅安回忆了一下,开始说道:“帖木儿以前他住在军营里,和士兵同吃同住;后来他开始大兴土木,在撒马尔罕修建宫殿和花园。以前他对手下的将领赏罚分明,从不徇私;后来他开始宠信几个佞臣,听不进逆耳忠言。以前他每年都要亲自率军出征,后来他越来越喜欢待在撒马尔罕,享受臣民的朝拜和歌颂。”
方敬轻轻笑了一声:“傅公,你跟我说实话,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功劳?”
傅安愣了一下,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都是您的指示,傅某确实……稍微推了一把。”
“说来听听。”
“傅某跟他说,伟大的帝王不仅要有武功,还要有文治。应该修一部史书,把自己的丰功伟绩记录下来,传之后世。他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召集了几百个学者,开始编纂一部《帖木儿实录》。”
“这部书修了多久?”
“修了三年,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光是搜集材料和抄写经文,就用掉了上万张羊皮纸。参与修书的学者们整天吵来吵去,谁也不服谁,帖木儿被烦得不行,最后索性不管了,让手下去折腾。”
“还有造船,撒马尔罕地处内陆,但是帖木儿不管这些,他就是要造。光是这一项,就耗费了国库好几年的收入。”
“还有吗?”
“还有。傅某还建议他在撒马尔罕城外修建一座巨大的观象台,说是可以用来观测天象、预测国运。他听了很高兴,觉得这是彰显他天命所归的好办法,于是征发了上万民工,修了一座比城内任何建筑都要高的高塔。”
“观象台修好了之后呢?”
“修好之后,傅某又跟他说,这座观象台还不够雄伟,应该在旁边再修一座更大的宫殿,用来存放观测仪器和天文典籍。他又信了,又开始修。结果修了一半,国库没钱了,工程就停在那里。”
方敬看了看胖乎乎一脸憨厚的傅安。
这些活,一般不都是妖妃干的吗……
“傅公,人不可貌相啊!”方敬真心实意说道。
傅安苦笑了一声:“大宗伯过奖了。傅某做的这些事情,说到底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帖木儿虽然被我哄得团团转,但他终究不是一个昏君。他迟早会反应过来,到时候……”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方敬打断了他。
“大宗伯的意思是……”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东征?他花了这么多年修书、造船、盖观象台,把国库折腾得差不多了,据你刚才所说,帖木儿国内,已经民怨四起,现在看来,帖木儿选择打大明,确实是他能想到的最能提振士气的方式。”
傅安点点头:“大宗伯说得对。傅某在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帖木儿东征,与其说是为了扩张领土,不如说是为了巩固他自己的统治。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他需要在死之前打一场大胜仗,来证明他依然是那个不可战胜的坡子帖木儿。”
方敬叹道:“要是有一支军队,奇袭撒马尔罕身后,我大明倒是能省不少事啊。”
傅安点头:“这倒确实,但是哪来这支部队呢?”
方敬心中默默算了下时间,随意道:“听天由命吧,也许有呢?就算没有,我觉得也是大明必胜。”
……
巴黎,塞纳河南岸,讷维尔伯爵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