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诸位,不要恼怒,刚刚这话确实是个玩笑。”桓温终于也大笑起来,却又马上敛容摇头。“但也不尽然是玩笑。老夫说这个其实不过是想用这个话告诉你们老夫的难处罢了……诸位,老夫与你们交个底细吧,老太婆在一日,石头的世子之位便稳若泰山,而老太婆素来身体康健,两月前与老夫争吵时中气也足,我是想不到她什么时候会死的,所以不得不将石头摆在世子之位上,再做计较。
“不过,这就是麻烦所在,老太婆晓得老夫这次得了扬州刺史,入了建康城,便直接与我来信,要么让她和石头一起回建康,要么让石头担任荆州……老夫当然会尽力阻碍,但也确实两难起来。
“而老夫真正想说的第二件事就在这里,诸位,万万不能让这件事情耽误北伐大业,而想要如此,就要做好万一真让石头接任荆州的准备。”
众人这才恍然,包括最后一个脸色难看的郗超也敛容起来。
首先,司马兴男带着桓石头来建康,看起来有点两难自解,但其实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它会动摇荆州人心,会让荆州人加深自己被桓温抛弃的那种愤怒与恐惧。
而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让习凿齿那批人辅佐着桓熙上位,反而更有一番道理。
其次,真要桓熙上位荆州了,就像桓温说的那般,万一这小子整出点什么活,或者他正是个废物,而被习凿齿这些荆州人夺了权,然后荆州人整出点什么活,也足够麻烦。
这就是桓云之死和桓石头废物化不可逆的那个后果。
那么有没有解法呢?
当然有——自家桓氏人不够了,那就分权给外镇嘛。
北豫州和司州给袁真,北徐州和扬州给刘乘,你桓公到时候重新回去荆州嘛……或者你留扬州,荆州给刘乘也行啊,刘御龙保证安抚住那些荆州士人。
或者你再大方一点,人家习凿齿也是多少年的心腹了,给他来个荆人治荆就是了。
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可要是这么说,怎么还像是在做试探?
至于吗?咱们现在都是亲戚。
“明公的意思是,等出兵的时候,干脆避开从荆州出兵?”刘乘绞尽脑汁,避开了自己获得额外方镇的方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将荆州钱粮顺流而下一部分,从这里供应兵马?”
“正是此意。”桓温肃然道。“老夫委实连后勤军需都不敢交给他。”
“不至于如此吧?”郗超都听不下去了。“便是荆州钱粮可以顺流而下,可兵员呢?老卒呢?军官?习公……习公应该能妥当辅佐世子吧?”
“明公。”谢安也有些无奈的样子,干脆直接点破。“你莫非是要以扬州兵马为主,以荆州少部分军官、老卒为精锐,以桓安西为侧翼,保留荆州大略,以防万一?”
其余几人闻言一愣,然后也全都醒悟过来。
当然,刘乘虽然装作醒悟的样子,但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总预备队不动嘛。
从桓温私人角度来说,这是防着万一北伐失败呢,是给他本人还有桓氏一个足以继续横压江东的根据地、基本盘;而从现实角度来说,限制北伐规模的,肯定是后勤,所以肯定会有兵马冗余,确实也不可能凑个二十万大军北伐的,那不现实,也是取败之道。
但要是这么说,北伐真要以扬州兵为主?北府和西府要充实到什么份上?
对他刘阿乘来说是不是也利大于弊呢?
然而,事情又不只是这么简单。
这些天刘乘也在想北伐的问题,他觉得,土断结束后,江左的税基、人力大增,反而是可以按照之前殷浩、荀羡、谢尚当时的思路来的,也就是分批次,先夺取河南,控制黄河,经营三五年,动摇河北,再做北进的。
这个方略,既适合自己在消化、掌握北府,让北府战斗力提升锻炼起来,其实也符合桓温和自己一贯的用兵方略。
可是,那天树犹如此人何堪之后,刘乘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素来沉稳的桓温终于决定要不耽误时间了,素来鼓动对方速战速决的自己反而因为位置和身份的变化搞拖延,就显得很不合适了。
桓温也不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