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以后,莱昂纳尔终于踩上了顶层平台,扶着栏杆,先喘了半天的气,才有心思看看脚下的巴黎。
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古斯塔夫·埃菲尔、几位工程师和少数几个年轻的记者。
绝大多数人到了第二层就不肯再往上爬了,理由倒很体面:顶层平台太小,这里已经足够欣赏巴黎的风景了。
莱昂纳尔当时也很想赞同,可埃菲尔已经兴致勃勃地朝上爬去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好跟上。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位工程师说的“才一千七百一十级”,那个“才”字究竟有多么可恶!
近三百米的高空,风比地面上大得多,一个记者刚掏出本子,还没有动笔写下一个字母,就被风吹走了。
塞纳河从塔下绕过,桥梁横跨两岸,战神广场上的展馆、道路和施工场地一览无余。
往日走起来颇为宽阔的街道,如今都显得细窄如线,街上的车辆更是小得难以分辨。
莱昂纳尔沿着河流望去,认出了荣军院的金顶,又转身看向对岸的特罗卡德罗宫。
过去坐车经过这些地方,总要在街口转弯,被房屋挡住视线;如今站在这里,才发现它们彼此离得这样近。
埃菲尔还在给记者介绍方位,嗓音虽然也累哑了,但精神好得惊人。
莱昂纳尔等他说完,朝栏杆外看了一眼:“还记得我最早的那个建议吗?这样下去也许会轻松点。”
“你说在身上绑一根有弹性的绳子,从这里跳下去?”埃菲尔也想起来了。
“至少不用再走一千多级台阶。”
埃菲尔笑了起来:“那等你试过以后,我会认真考虑。今天还先走下去吧!”
旁边的记者马上露出了好奇的目光,莱昂纳尔赶紧摆手:“玩笑,别写进去。我可没答应要跳!”
工程师们已经准备好了国旗,埃菲尔走过去,和莱昂纳尔一起拉动绳索。
那面巨大的三色旗缓缓升起,刚离开铁架,就被高空的风吹得完全展开,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
下方传来第一声礼炮,随后又是一声……炮声接连响起,登上平台的人纷纷脱帽,记者也暂时放下了本子。
埃菲尔仰头看着国旗,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莱昂纳尔也没有说话。
他当然见过这座塔,在照片上、电影里、旅游宣传册里,甚至廉价的钥匙扣上。
那时它对他而言,只是一座早就存在的历史建筑,是巴黎最著名的名片;他从未想过,两者是怎样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的。
如今,他不仅亲身参与了整个过程,还在这座塔和这座城市的历史里永远留下了自己的姓名……顿时觉得有些不真实。
再看脚下,巴黎的电车、工厂和电影院,同样已经与他记忆中的历史不同了。
刚来到这里时,他还会把读过的历史当成一份现成的日程表;十年过去,许多事早已没法照着那份日程表往下推算。
五月六日,他还要再次登上这里。
到时候,面对这座被自己改变了许多的城市,那些准备好的话,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