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怀疑王秀才早已经躲开了,但是总要去碰碰运气,至少也要搜查一下他的家。
他很清楚,王秀才肯定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们一路穿过聚宝门,踏过长干桥,一炷香后到了王秀才家。
衙役直接踹开了门。
院里一个白发老仆惊慌地回应:
“老爷在书房。”
等许克生进了书房,却看到王秀才躺在地上,身上鲜血淋漓,左胸口插着一把刀。
屋里一股难闻的粪臭味。
许克生上前仔细查看,这是一把细长的裁纸刀。
应该是凶手就地取材,用王秀才的裁纸刀杀了他。
许克生上前查看尸体。
抓住手腕,却发现是软的,没有出现尸僵。
入手冰冷,但是许克生敏锐此察觉还有极其微弱的脉搏。
王秀才的脑袋边有呕吐物,臭味就是来自这里。
原来是裁纸刀插的偏了,并没有插中心脏。
最重的伤也不是心口,而是胸腹的几处刀伤。
王秀才腹部鼓胀,按压下去,坚硬如木板。
显然是扎破了肠子,造成了外伤性肠破裂,最终导致了粪性腹膜炎。
~
许克生捏着王秀才冰冷的手腕,犹如抓住了一块冰。
王秀才已经出现了低体温的症状,这是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症状。
抢救已经来不及了,王秀才随时可能彻底咽气。
许克生拿出银针,在王秀才的百会穴撚了进去。
希望这种强刺激的升阳手法,能让病人短暂地清醒过来。
剩下的只是等待了。
许克生忍着屋里的污秽,蹲在身体旁,安静地看着王秀才。
片刻后,王秀才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一身官服的许克生,他的眼神有些迷糊,没有任何表情。
等他的眼睛渐渐聚焦,许克生沉声问道:
“谁指使你去绑架汤鸣相的。”
王秀才楞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显然他不仅想起了汤鸣相,还想起了杀他的人。
他没有隐瞒,反而爽快地说出了人名:
“是袁芝轩!”
虽然声音细弱游丝,但是许克生听的很清晰。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为什么指使你去?”许克生追问道。
“为什么?”王秀才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他出了大价钱,许诺好处……”
王秀才的声音渐渐低沉,眼里没了光,也没了声音。
许克生叹了口气,拔掉银针缓缓起身,吩咐衙役收尸:
“将尸体运回衙门,交给仵作。”
“这个书房暂时封锁,等刑房的人来勘探。”
~
许克生带着人催马向东,赶去聚宝山下的九莲寺。
到了寺庙外,百里庆匆忙迎了上来,惭愧地拱手道:
“府丞,卑职没有照顾好汤先生,请府丞治罪!”
“李推官他们呢?”许克生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询问起了同僚。
“府丞,他们在里面审问犯人。”
“说说吧,怎么一回事?”许克生问道。
百里庆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王秀才收买了几个泼皮,让他们绑架汤先生。”
“王秀才还收买了这里的主持、知客僧,主持提前带着僧人躲开了。”
“除了知客僧,今天在这里的僧人都是假扮的。”
“王秀才还收买了汤家的一个婆子,知道了汤先生的行踪,结果那个婆子今天也被杀了。”
许可生疑惑道:
“这个王秀才多大的仇恨?怎么之前从未听汤先生提起过?”
百里庆苦笑着摇摇头,
“卑职也不清楚。”
上来就杀人妻子,一尸两命。
下手如此凶残,好像不是普通的过节。
~
汤鸣相魂不守舍地从寺庙里出来,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搀扶着他。
许克生叹了口气,上前安慰道:
“汤先生,节哀!”
汤鸣相失神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是在极大痛苦下,人已经失去了神智。
许克生示意手下:
“将汤先生送回城,暂且安置在府衙,有专人照顾。”
这种情况缓过神哭一场就好了,但是丧妻丧子之痛就需要他慢慢走出来了。
看着汤鸣相被搀扶上牛车,许克生的心里刀割一般难受。
早晨汤鸣相还对生活充满了憧憬,再过五六个月就当爹了,现在却成了孤家寡人。
他的温婉可人的妻子,陪他渡过人生最艰难时光的妻子,和他天人相隔了。
~
看着牛车走远了,百里庆低声问道:
“府丞,您抓到王秀才了?”
“他被杀了!”许克生解释道,“不过临死前吐出一个人名,袁芝轩!”
“袁三管家?!”百里庆低声惊叫,“果然是他们!”
燕王府昔日的袁三管家,现在的袁管事。
和他们猜测的一样,背后的人是燕王府的。
那么他们今天绑架汤鸣相,肯定最后是指向许克生了。
许克生重重地点点头,
“是他们!”
“府丞,怎么办?上奏朝廷?”百里庆有些犹豫,“这样做只怕希望不大。”
百里庆和燕王府打过交道,证据确凿都能拖着不办,最后还是许克生帮他报仇雪恨的。
何况眼下王秀才已经死了,无法指认袁三管家。
“我们自己来!”
许克生缓缓道。
牵扯到了燕王府的人,报给洪武帝又能如何?
前不久朱高煦的案子已经打了样,洪武帝对藩王的偏爱早已经超脱了《大明律》。
最多将袁三管家处死,其他人却毫发无伤。
何况现在连证人都没有,也没有发现有力的证据。
说不得最后就成了“诬告”,谁进诏狱还不一定。
再说了,处死袁三管家,又何必朝廷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