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 许克生借龟杀道衍
四更的梆子响了。
许克生睁开眼,看到的只是黑色。
慢慢习惯了黑暗,周围的物体渐渐有了轮廓,他也完全清醒了。
院子里虫鸣阵阵。
没有月亮,外面一片漆黑。
更夫从院外走过,拉着长声喊道:
“平安无事,防偷防盗。”
声音有气无力,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倒地不起。
许克生缓缓起身,摸出床头的火折子,起身点了油灯。
屋里有些闷,许克生打开了房门,清凉的夜风席卷而入,屋里的热气从肩上涌出。
站在门前,他惬意地舒了一个懒腰。
满天繁星,夜色浓稠。
远处隐约有狗叫声。
黑狗阿土摇着尾巴颠颠地跑了过来,在许克生身边蹭来蹭去。
阿土一岁多了,早已经长成了一条大狗。
因为伙食好,它长的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厨房里突然亮起了灯光,很快一个粗壮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老爷,您起这么早?”
声音清脆软糯,带着慵懒。
许克生惊讶道:
“南宫嫂,昨夜你没回后院?”
南宫嫂、翠喜她们白天在前院做事,晚上去后院和董桂花她们住。
前院夜里只有许克生、百里庆,还有小狗阿土。
“百里兄弟昨夜不在家,奴婢留下值夜。”
许克生想起来了:
“他在汤先生那儿守灵呢。”
“奴婢现在给老爷做早饭。”南宫嫂说道。
许克生摆摆手,劝道:
“我还不饿,你再去睡会吧。”
南宫嫂缩回了厨房,很快送来了洗脸水。
~
许克生洗漱之后去了书房,吹熄了油灯,一个人坐在黑夜中,看着夜色发呆。
厨房里传来南宫嫂忙碌的声音。
阿土在狗窝奋力啃着骨头。
许克生将今天的行动仔细推演了一遍,修补了各种细节,考虑了各种突发的情况。
直到完全没有可疑的地方。
夜色似乎退去了一些,厨房的轮廓更加清晰。
外面传来了梆子响,还有更夫无力的喊叫。
五更天了!
马上要开禁了。
鸡叫声响成一片。
京城亮起了更多的灯火,更多人起床了。
院子里传来南宫嫂娇滴滴的声音:
“老爷,早饭好了。在哪儿吃?”
“在院子里支起桌子。”许克生回道。
南宫嫂在院子里搭起桌子,端来了早饭。
虽然是许克生一个人的早饭,但是依然摆了几个碟子。
一大碗鸡丝汤面,一碟熏驴肉,一叠腌黄瓜,一碟清炒的天花菜。
闻着食物的香气,许克生胃口大开,拿起筷子西里呼噜一顿大吃。
阿土馋的口水直流,蹭在桌子前,尾巴不时从许克生身上扫过。
南宫嫂过来将它拖走,
“去!别打扰老爷吃饭。”
她将阿土拴上绳子,添了水,喂了一根骨头。
阿土也安静了。
~
薄雾缭绕,
晨风带着凉意。
许克生一碗面刚吃下肚,一声鼓响顺着夜风飘来。
鼓声沉闷,悠长,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亮更鼓响了,现在是五更三点。
不知何时夜色褪去了不少,天色微明。
许克生放下筷子,起身漱口。
该准备出发了。
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说话声,喊叫声,笑声,牲口的嘶鸣,车轮的吱呀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古老的京城苏醒了。
~
南宫嫂拿来一个蒲包,
“老爷,您的羊排。”
“香料放了吧?”许克生问道。
“放了,奴婢单独把香料装进了一个布袋里了。”南宫嫂回道,“照您的吩咐,没有放盐。”
“和灶具、木炭一起放院门后吧。”许克生叮嘱道。
“老爷,这……羊排放了一夜,虽然有冰,但是味道不新鲜了。”
“没关系的。”许克生笑道。
南宫嫂有些不解,买了生羊排也不让自己炖,只让自己准备香料。
还特地买了昂贵的冰,防止羊排坏了。
单是买冰的钱就足够买半只羊了。
但是她没有问,老爷肯定是早晨急着用。
她猜不透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听话地将羊排放在院门后,方便走的时候带着。
~
许克生回屋换了常服,该出发了。
“南宫嫂,昨夜泡的羊腿呢?也拿来吧。”
“好嘞!”南宫嫂答应一声,去厨房端了一个木盆出来。
里面是大半盆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药味。
一条羊腿浸泡在里面,正随着药液晃荡。
在羊腿最细的一头,许克生已经在骨头上钻了一个洞。
牛筋从洞中穿过,然后拴了一个环,方便拎着。
羊腿上戳了密密麻麻的小孔,从昨晚回来就浸泡了,药液早已经渗透进去。
许克生拿出提前备下的防水的油纸袋,将羊腿小心放进去,然后用绳子简单在外面扎了几道。
许克生拎着羊腿准备出发了。
南宫嫂安静地看着,不问,也不说话。
~
西侧门打开了,翠喜闪身进来。
看着许克生站在院子了,小丫鬟吓了一跳,笑道:
“老爷,怎么起来这么早?”
许克生指着木盆,叮嘱道:
“将盆里的药液倒了,别倒家里,端出去倒入秦淮河。记得将盆洗涮干净再拿回来。”
南宫嫂看向翠喜:
“小囡,端的动吗?”
翠喜上前试了试,
“端的动。”
“现在去倒了吧。”南宫嫂催促道。
翠喜吃力地端起盆,朝西侧们走去。
“小丫头,不长耳朵了吧!”
南宫嫂嗔怪道,拿着刷子追了上去,塞进她的兜里,又顺手帮她开了侧门。
翠喜吐吐舌头,端着木盆出去了。
许克生拎起羊腿:
“我该出发了,上午去江浦县,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
今天百里庆不在,南宫嫂跟着送出去。
帮着将羊排、羊腿绑好,还有瓦盆、炉子、木炭都绑在一侧。
看着许克生骑马远去,南宫嫂转身回去,将院门闩上,顺手将阿土放开了。
白天家里人少,有阿土在院子里逛游,能防备意外。
翠喜倒了药液回来了。
南宫嫂随口问道:
“盆子刷了吧?”
“刷了。”翠喜回道,顺手将刷子挂在厨房外墙的挂钩上。
“我去做早饭。”南宫嫂吩咐道,“你扫一下院子。”
~
翠喜先扫了西院,之后去扫了东院。
等她收拾了院子,却看到阿土正在舔她刚刷的木盆,撅着屁股,大舌头卷的飞快。
明明只是一个空盆,阿土却舔的特别起劲,吭哧有声。
翠喜看了一阵恶心。
虽然只是装杂物的木盆,但是这么舔了,南宫嫂肯定会让她仔细刷洗一遍的。
翠喜大声斥责:
“阿土!走开!”
往日听话的阿土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翠喜生气了,上前用脚轻轻推了一下阿土的屁股。
然后又一脚,将木盆踢开了。
“不许再舔!”
翠喜叉着腰娇声斥责阿土。
“呜……”
阿土突然转过身,嘴里呜咽有声,血红的眼珠子死死地看着翠喜。
翠喜被它的样子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忍不住叫道:
“南宫嫂!”
阿土目露凶光,大口喘息着,口水滴落,身子下伏,脖子上的毛根根乍起。
翠喜惊恐地发现,阿土这是要攻击她。
昔日温顺、听话的阿土,现在变得像一头恶狼。
没等她反应,阿土已经扑了上来。
“啊……”
翠喜失声尖叫,紧紧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抱在胸前。
想象中的撕咬终究没有发生,一个软糯的声音娇声嗬斥:
“行了,别叫了!”
是南宫嫂!
翠喜小心地睁开眼,眼前赫然就是阿土的狗头。
森然的一口白牙突了出来,离她的脖子近在咫尺,四条狗腿在用力挣扎,几乎蹭到了她的胸口。
“啊……”
翠喜又是一声尖叫。
阿土退后了,远离了她的脖子。
翠喜这才看到,是南宫嫂抓住了阿土的脖颈皮,阿土在无能狂怒。
翠喜忍不住嗔道:
“南宫嫂,讨厌啦!这样吓唬人家!”
南宫嫂拎着阿土,转身去院子里找来一根绳子,左脚踩着狗脖子,将它的两条后腿、两条前腿分别绑在一起。
南宫嫂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阿土即便是捆住了,依然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南宫嫂两人,嘴里留着黏液,偶尔愤怒地叫一声。
翠喜眼泪蓄满了眼眶,
“南宫嫂,它怎么疯了?”
南宫嫂看了一眼木盆,没有回答,心中却惊讶不已,
“老爷介是配的什么药,怎么如此霸道?”
老爷一早就带着泡了一夜的羊腿出门了,这是要干什么去?
这一条羊腿能让一群牛都疯了吧?
南宫嫂不由地有些担忧,老爷一个人去的呢!
该死的百里庆!
竟然去给别人的妻子守灵去了!
自己的老爷也不管!
南宫嫂气的胸膛起伏,恨不得现在去德善坊将百里庆揪出来。
~
南宫嫂从厨房拎着一桶水出来,一个健壮的身影翻墙而入。
“啊……”
翠喜依然惊魂未定,立刻又是一声惊叫。
气的南宫嫂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小囡,闭嘴啦!”
百里庆挠挠头:
“翠喜你怎么回事,竟然吓成这样?我不是经常这样回家吗?”
翠喜刚要解释,
“百里大哥,你不知道……”
南宫嫂瞪了她一眼,
“去厨房收拾一下,准备早饭。”
翠喜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乖巧地“嗯”了一声,去了厨房。
~
南宫嫂转头看向百里庆,询问道:
“你不去衙门,怎么回家了?”
“守了一夜灵,回来睡觉。”百里庆回道。
“你今天不跟着老爷?”
“府丞给我放了半天的假。”
“别睡了,快去追老爷。”南宫嫂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