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 朱元璋的敲打
清晨。
旭日初升,京城的风已经带着夏天的火热。
应天府衙。
大堂“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许克生端坐首位正在翻阅卷宗。
现在他主持府衙的日常工作。
钱府尹病倒了,一直没有痊愈。
朱高煦的案子过去了七天,钱府尹则病了五天,至今不见好转。
许克生给开的方子,府尹病的不重,只是进宫请罪淋了雨,受了风寒。
本来三、四天就能好的病,之所以拖延至今,全因为心病难医。
钱府尹虽然最终没有进詹事院,但是经过私下奔走,很有希望进工部,担任左侍郎。
“老夫能在侍郎的位置上致仕,今生无憾矣!”
这是钱府尹的原话。
但是这次朱高煦的案子发生在应天府,钱府尹承担了管理职责,
又因为弹劾燕王父子,传闻进工部已经希望渺茫,甚至可能前任一样,被贬斥地方。
钱府尹因此失去了心劲,病倒床榻。
因为请假的次数多了,御医还特地来诊视过。
一个清臒的青袍官员进来,拱手施礼,
“府丞!原告、被告、证人都已经到了。”
“李推官,卷宗给府尹看了吗?”
“给了,但是府尊没有看,说是有府丞主持,他很放心。”
“那开始吧!”许克生合上卷宗,坐直了身子,一拍惊堂木,“传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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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正午,许克生审理了案子,回到自己的公房。
刚端起茶杯,百里庆进来道:
“府丞,早晨陛下有了新的旨意,陈同知又被贬了。”
???
许克生放下茶杯,
“这次去哪里?”
百里庆回道:
“还是甘州左卫,只是从‘同知’贬为‘千户’。”
许克生想了想,感叹道:
“是祸是福,暂且还不好说。”
同知是从三品,千户是正五品,品级掉了很多。
这个惩罚可谓很重。
现在战事少,武将升迁难,多少人都卡在了正五品的关口上不去。
但是同知是卫所的副职,头顶还有一个指挥使,平行职位还有一个同知。
要是指挥使不好伺候,那就处处被人掣肘。
千户却是千户所的主官,至少在自己的管辖范围说一不二。
一个被打压的同知就像“如夫人”,日子不一定比千户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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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庆说了事,叉手就要退出去。
许克生叮嘱道:
“准备战马,中午我去给陈家公子复诊。”
百里庆拱手领命,
“卑职去喂料。”
百里庆刚出去,李推官拿着一叠纸来了,
“府丞,何子璋的父亲何山娃来了。”
“谁?”
许克生端着茶杯愣住了。
好陌生的两个名字。
李推官解释道,
“就是被……侍卫当场打死的那个生员,何子璋。”
“哦……”许克生有印象了,立刻放下了茶杯。
其他涉案的生员被革了功名,已经举家去了指定的卫所。
唯有何家,因为何子璋已经死了,只是革去了何子璋的功名,家人不需要去卫所,但是要出一丁服三年苦役。
苦役一般是由府衙安置,或者府衙行文,指令户籍所属县指派。
“府丞,这些都是与何子璋有关的文书。”
许克生伸手接了过去,翻了翻就放在一旁。
刑部的处罚决定,何子璋一家的情况,全都是他知道的内容。
何子璋的父母都健在,还有一个妹妹。
“李推官,人在哪里?”
“府丞,何山娃在大堂外候着呢。”
“走吧。”许克生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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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回到大堂,在首位坐下,
“传何山娃。”
衙役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进了大堂:
“府丞,小人将何山娃带到。”
何山娃眼睛红肿,身材高大,一身破烂的短衫,赤着一双大脚。
只是神情麻木,佝偻着身子,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衙役摆布。
许克生见过何子璋的尸首,身材比较壮实。
何山娃上前跪下施礼:
“小人何山娃叩见老爷!”
“以前做过什么活计?”许克生开门见山地问道。
“启禀老爷,小的年轻时候做过船夫。”
“水性如何?”
“小人可以横渡大江,来回三次不力竭。”
“水性这么好,后来为何不做了?”
“后来儿子说做船夫太不体面,就不让小人去做了。其实就是嫌小人摇船太苦了,才……”
何山娃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落,打在面前的泥土上。
那个体恤他的儿子已经成了一抔黄土,还成了朝廷的罪人。
想到全家都抱有希望的儿子,眼看家里要看到了黎明,好日子要来了,儿子却轰然倒下了,死了之后还背负罪名,功名被革去。
大堂的众人都眼睛酸涩,眼圈都红了。
大部分都有了家小,完全理解何山娃现在的悲痛。
大堂飘着悲哀和死寂.
许克生受不了这种氛围,轻轻敲了敲惊堂木,尽可能放缓了语气:
“何山娃,你先回家办了葬礼,过了二七再来,到时候本官给你安置一个活。”
何山娃属于下面的溧水县,但是许克生不放心交给县衙。
溧水的苦役,不是砸石头,就是挖河道,一年下来就能将人活活累死。
何山娃撩起袖子擦擦眼泪,
“小人遵命!”
衙役上前提醒他,该退下了。
何山娃爬了起来。
众人都看着他,没有鞋子,一身短衣打满了层层补丁,家里的财富估计都支持儿子读书了。
许克生从一旁掏摸出一个钱串子,示意衙役递过去。
“这有五十文,去将儿子葬了吧。”
时间过去七天了,何子璋应该早就下葬了。
这笔钱不过是让他改善一下生活。
何山娃没想到还有钱拿,但是朝廷的大棒早已经将他砸的晕头转向,一时间畏畏缩缩,不知道是福是祸,压根不敢伸手去接。
李推官看的心里难受,低声喝道:
“老爷赏你的,还不收下!”
何山娃这才接过钱串子,跪下重重给许克生磕头,然后被衙役带了出去。
李推官看着他走了,心中叹息不已。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给何山娃一串钱,一般的官员就是有心也没这个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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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房,许克生沉思良久,才提笔给江浦县写了一份公文。
他告诉庞县令,由府衙拨款,江浦县购买一艘旧船作为渡船。
府衙的拨款,将由摆渡的收入慢慢偿还。
百里庆恰好进来,
“府丞,马已经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