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喜继续道:
“小姐就为那个姐姐打抱不平,扬言要找许县令出面收拾那人,帮姐姐出口恶气,最好将婚约立了。”
“其实,小姐只是想通过那个姐姐的口,吓唬吓唬他。”
许克生暗暗点头,当时和宋家是邻居,宋小娘子和董桂花、周三娘关系很好,如果求上门,自己多少也要问几句的,至少派个手下去敲打“读书人”一番。
他已经大概猜出了读书人的身份,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翠喜的眼圈又红了,抽噎道:
“没想到,不等小姐和董管家、三娘子说这件事,白天就出事了。”
“小姐夜里和奴婢说,她私下戴金镯子,只有那位姐姐看到过,还劝她小心过。”
“小姐就怀疑,是那个读书人从姐姐口里知道的,然后找人陷害她。”
“就这样,小姐被兵马司抓到羞辱,当夜就没了。”
翠喜失声痛哭。
南宫嫂在一旁惊的目瞪口呆。
许克生将之前的线索串联在一起了。
彭国忠找总旗抓捕宋小娘子。
宋小娘子死后,他又杀总旗灭口。
总旗死亡后,自己在附近看到的背影就是彭国忠。
当时就怀疑过,彭国忠说是在附近参加文会。
但是这个不在场证明存在漏洞,彭国忠当时有条件在不引人瞩目的情况下坐船出去杀人,然后再坐船回来。
~
许克生疑惑道:
“翠喜,之前没听你说过?彭国忠不是常送来礼物吗?”
翠喜解释道:
“小姐没说过那个读书人叫什么名字,只是一次在驴车上偶遇,小姐指给奴婢看过,奴婢记得了这张脸。”
“宋二嫂知道吗?”许克生突然问道。
“二嫂知道的,她是小姐的管事婆,当时陪在驴车的外面,看的比奴婢还清楚。”
许克生知道了,怪不得宋二嫂坚持回了宋家。
上次彭国忠来过一次,当时宋二嫂在家,应该是看到了彭国忠的。
宋二嫂以为彭国忠和许克生是同窗、同年,不敢说出真相,于是躲开了,回去找旧日主人了。
~
许克生再次问道:
“当时衙役调查,你们为何不说?”
如果翠喜、宋二嫂有一个说实话的,也许当初有机会按住彭国忠。
翠喜低着头,揉搓着袖口,低声道:
“宋老爷不让说,他好像知道的更多,说那对男女,无论那一方宋家都招惹不起,能让宋家人亡家破。”
许克生皱眉道:
“宋小娘子对你们不薄!”
“宋老爷说,敢说就……就将奴婢和宋二嫂卖给青楼。”
许克生:
“……”
单单一个彭国忠,不会让宋家忌惮,必然与彭国忠的“外室”有关。
许克生心中好奇,到底是谁?
他终于想起来了,邱少达去长沙之前,曾说过彭国忠和一个有钱的女人交往。
~
许克生不愿意再问,翠喜的哽咽让他心烦意乱,于是疲倦地摆手道:
“你们都去吧,让我静静。”
董桂花急忙招呼众人出去。
“这件事不许再告诉任何人。”许克生叮嘱道。
许克生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初见彭国忠,是县试发榜之后去拜见座师,那时候他还是憨厚、腼腆的读书人。
现在终究还是变成了禽兽。
翠喜怯怯地问道:
“老爷,小姐的仇还……”
不等她说完,南宫嫂一把将她薅了出去。
和南宫嫂健硕的身躯相比,翠喜像个小鸡仔。
南宫嫂一路嗬斥道:
“不忘旧主是你有心,但是不能用上一家的恩怨连累现在的主子,你记住了?!”
“你现在是老爷的奴仆!”
周三娘叹息道:
“二郎,虽然奴和宋家小娘子关系很好,但是你也量力而行,先注意自己的安危。”
许克生点点头,
“我自有分寸。”
周三娘扯着董桂花走了。
许克生如坠冰窟,木然地坐着,心情很复杂。
自从乡试吃了一次文思豆腐,自己的身份渐渐泄露,彭国忠一直贴的很紧,甚至有些刻意巴结。
宋小娘子死亡后,自己开始怀疑彭国忠,和他的来往就少了。
彭国忠却装没看见,依然陪着笑贴过来,完全无视许克生的冷淡。
许克生顾忌同窗的情分,也没有彻底断联,两家的来往才渐渐多了。
尤其是邱少达去了长沙之后,彭国忠联络的更勤了。
没想到,真相如此残酷。
宋小娘子是去年夏天没的。
现在一年过去了,佳人已成一抔黄土。
可惜作恶的人却逍遥自在,甚至有可能前途似锦,升官加爵。
~
宋小娘子是跳河自尽。
衙门当时都立案了,但是实在没有什么线索。
是查她违禁的韩总旗中毒身亡,许克生才连带着追查了一阵子。
现在过去一年多了,证据几乎都湮灭了,只剩下证人,其实翠喜、宋二嫂连证人都算不上。
彭国忠很可能要逍遥法外了。
许克生很不甘心。
眼下首先要叮嘱百里庆,小心这个人。
过去只是怀疑彭国忠的人品,不愿意多交往。
现在看,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并且精于算计,出手狠辣果决。
认识这种衣冠禽兽,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他就像一条毒蛇,随时有被他咬一口的可能,令人防不胜防。
~
许克生正在书房呆坐,竟然来了一位传旨的殿阁大学士。
南宫嫂匆忙摆了香案。
许克生换了官府,接了圣旨。
圣旨辞藻华丽,骈四俪六。
许克生听到“居官勤慎,听断明允”就放心了,这是升迁的旨意。
随后,他让“勘破疑案,剖决精详”、“安靖地方,厥功可嘉”之类的赞誉从耳边滑过。
他最关心升的什么职务。
终于听到了最关键的内容:
“……擢尔为应天府府丞……”
黄子澄早就说过,就凭桑氏母子案,自己升迁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况后来又造了硝酸甘油缓释片。
唯一的疑问是,升迁去哪里。
现在靴子终于落下了。
拖延了大半年,终于如愿以偿。
许克生之前一直担忧明升暗降,去做冷板凳。因为要想从容应对未来的一切风浪,就必须掌握一定的权力。
应天府覆盖京畿地区,府丞是掌握一定实权的。
恭送了传旨的大学士,许克生接受了家人和奴仆的恭贺,然后准备入宫谢恩。
朝堂风雨欲来,许克生的心情十分平静。
再想到彭国忠这厮的狠辣,许克生的心情甚至有些低落。
他没见过宋小娘子的正脸,记忆里只有她清脆的笑声:
“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