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 洪武帝的遗憾
夜幕降临。
今夜是下弦月,满天星斗在寒冷的夜风中闪烁。
谨身殿。
御书房灯火通明。
朱元璋用过晚膳后回到这里,开始批阅奏本。
在宵禁前,兵仗局送来了奏本。
一个月前,朱元璋命令兵仗局试着将硝酸甘油军用。
奏本很厚,兵仗局的主管太监详细禀报了一个月的经过。
朱元璋摊开奏本。
奏本开篇先赞美了洪武帝。
朱元璋迅速跳到结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黑了下来。
兵仗局失败了!
物资损失较多,人员伤亡惨重!
火药工匠被炸死十七人,伤三十六人;
参与的的死囚伤亡率更高,但是奏本里一笔带过,没说具体的数目。
其中还试射了几次,火炮、火铳每次都炸膛了。
结果正如许克生所说:
“极度不稳定,药用尚且需要小心谨慎,军用暂无可能。”
朱元璋记得,制药的法式中说明,在硝酸甘油中加入蜂蜡脱敏,降低爆炸的危险;
最后还用蜂蜜、蜂蜡、糯米汁之类的制药。
而成药是不会爆炸的。
他就想着,如果掺入的蜂蜡少一些,极可能降低危险性,又可以军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于是,他让兵仗局从这个方向也试试。
他急忙向后翻,很快就看到了这一项。
看到结果,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一群糨糊脑子,这也失败了!”
事实证明,加料依然行不通。
加少了,甘油很不稳定,碰撞之下很容易爆炸;
加多了,压根就没了爆炸的性能。
兵仗局一直在寻找其中一个均衡点,希望能既稳定,又能爆炸。
可惜最终没有找到,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最终成品要么不炸,要么炸的很迅猛。
主管兵仗局的太监亲自负责这次实验,他在最后禀报:
“奴婢无能,暂无良法!”
~
朱元璋将奏本合上,缓缓靠在椅背上。
看着前面的一幅字,久久没有说话。
沉吟良久,他才对周云奇缓缓道:
“抚恤工匠!”
“全都撤回来吧。”
许克生说不行,工匠也说不行,那就暂时放下吧。
周云奇知道他的心情很糟糕,急忙小心翼翼地回道:
“老奴遵旨!”
顿了顿,他又请示道:
“陛下,这次营造的案卷都该如何处置,是保留,还是销毁?”
朱元璋沉吟片刻,回道:
“兵仗局存档吧!以后没有旨意,严禁任何人查阅!”
“老奴遵旨!”
“如雷霆一般的利器,竟然不能军用,朕的心里终究不舍。”
朱元璋摇头叹息,遗憾和失落塞满了老脸上的每一道褶皱。
这一个月做梦都在惦记,如果军用了,那威力……
可惜现实太冰冷了!
“陛下,以后机会合适,可以安排人再试。”周云奇安慰道。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等以后吧。”
这个“以后”,只怕是以后的新君了,朱元璋明白短时间不可能有什么突破。
遗憾的同时,朱元璋又有些欣慰。
许克生终究只是医生,造出来的东西只能毁灭他自己,还不能毁天灭地。
~
朱元璋摊开一个礼部的题本。
“请复汤鸣相原功名.以彰宥过之典事”。
看标题他就明白了,这是许克生在背后推动的,太子、许克生、黄子澄都跟他提及过。
朱元璋打开题本,粗略地看了一遍。
跳过了歌功颂德,以及对汤鸣相的批评、夸赞,直接看后面的建议。
礼部提出了恢复的申请,同时也委婉地提出了三种恢复的可能:
一是仅恢复生员功名;
二是恢复举人功名;
三是恢复同进士出身的功名。
朱元璋想起了汤鸣相当年上的题本,为了给丁显鸣不平,将朕说成了桀纣之君。
撚着胡子,朱元璋陷入斟酌。
这些年,锦衣卫也曾禀报过汤鸣相的行踪,此子自甘堕落,编织草席为生,
汤鸣相从未上题本请罪,虽然没有私下说过什么悖佞的话,和朝廷的疏离本身就表明他对朝廷有怨言。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汤鸣相为何不能体谅朕的一份苦心?
朕是想让你们再经历生活的历练,捶打,早日成熟起来,不要像个愣头青。
朕还是惜才的。
汤鸣相这点就不如丁显。
丁显是状元郎,被贬斥去远离朝廷的地方,却知道朕的苦心,上了请罪的题本,剖析过自己的狂妄。
想到这里,朱元璋拿起御笔,沾了些许朱砂,圈阅了第一个选项。
汤鸣相对皇权不够敬畏,朱元璋完全没有起用的心思,
看在许克生的面子上,让他恢复生员的功名,秀才的名头已经可以让他体面地求生了。
不是在作坊当副使了吗?
继续干下去吧!
~
朱元璋将题本丢在一旁,拿起一份密奏。
这是锦衣卫傍晚送进宫的。
只有寥寥几条消息。
其中一条,是永平侯的嫡五子再次给许克生送去了疗伤的药材。
最后一条消息是关于燕王的:
“杜望之进京,主持燕王在京事宜。”
朱元璋楞了一下。
杜望之?
这个名字很熟。
很快就想起来了,是老四身边擅《易》的幕僚。
这人来京代替谢平义?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将奏本放在一边。
~
燕王旧邸。
燕王封闭多时的书房重新亮起了灯火。
杜望之来了之后,命人打开了书房,重新清扫之后,成了他日后办公的地方。
这不是僭越,是燕王特许的。
当然他没有敢坐上首,甚至避开了当时道衍的座位。
而是选择窗下的位置,比他之前的位置还有偏了一些。
杜望之吃了晚饭,坐在窗前发呆。
窗户大敞,寒风不断吹进来,灯火在风中摇曳,书房内光线昏暗,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