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一沓资料里,几乎都是陆知返的信息。但这些信息,可以说大多数都是陆知返在学校内的一些工作记录。
而极少数额外信息,则装在一个红色信封袋里。
信封袋上面写着几个字——五教禁忌内容,不可擅自阅读。
闻夕树乐了,我都潜入了,读的就是禁忌。
于是,他拆开了信封。
所谓禁忌,居然也只是……很普通的日志。是陆知返自己写下的日志。
这段日志的开头,有一段让闻夕树觉得略微奇怪的话。
“我很想爱你们。但很遗憾,我注定做不了这样的人。我只能在你的爱与遗憾,认知与记忆没有畸变成现实的怪物前,吞噬它们。知识是诅咒,诅咒,带来了末日。”
这是一段极为特殊的开头。
闻夕树有一种读忏悔录的感觉。而接下来,日志里的内容,都是陆知返的第一人称口述。
……
……
我教了三十年书。
三十年很长,这三十年来我送走过两千多个学生。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坐在第几排,记得谁的字写得最好看,也记得谁一到打雷天就害怕。
我一度以为,所谓教师,就是往人脑子里装东西的人。可后来我才知道,我给人装的,更像是一种名为认知的偏见,一种路标。
我有个学生叫王小军,算算年龄,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已经五十岁了。
他的数学很糟糕,次次考三十多分,也让我意识到了,他可能不适合学习,我也最终对他说了这句话……
“学习或许对你来说,是一条弯路。”
我说的是实话。
后来王小军去学修车了,在他十四岁的时候。他修得还挺不错,二十多岁时就有了一家自己的修车铺子。
我所在的城市其实不大,他结婚的时候,还请了我去喝喜酒。
当时他对我说:
“陆老师,当年要不是您那句话,我也许还在弯路上折腾。”
我喝了那杯酒。
可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我说的是另一句话呢?
如果我说的是“你再试试呢”?
他是不是就换了一种命运?
他学习能力确实不行,但应该还是能够考个大专,顺利毕业,之后进厂,或者跑外卖,至少会想着离开这座城市,去大学所在的城市里活下来。
那样一来,他的人生应该就彻底不一样了吧?
我在那一刻感受到,我以我的认知,为一个孩子立了一块也许正确、也许错误的路牌。
还有个女孩叫陈静雯。
小姑娘作文写得很好,将来是可以当作家的。我给她写的评语是“懂事而文静,让人放心”。
我不该这么写的,因为孩子们真的会给自己贴上标签,假如那个标签会给他们带来……认同感。
而懂事,实在不是什么好标签。
后来她考了师范当了老师,她懂事,所以没有成为父母眼里不务正业的作家,在父母觉得合适的年龄,嫁了父母觉得合适的人,生了父母一直催促要的孩子。
再后来,她跳楼了。
她丈夫说她得了抑郁症,好几年了。
我去参加她的葬礼。她妈妈拉着我的手,说:“陆老师,静静从小就懂事,她什么都不拒绝……也没有说过自己过得难受,怎么……怎么就得了抑郁症呢?她还有孩子啊,她怎么能死呢?”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给她写的那些标签。
懂事文静,让人放心。
如果我对她说,你其实是一个内心渴望疯狂与激情的叛逆女孩呢?如果我这么说,她的世界里,会不会懂事不再是一个优点?
包括我自己也是。我母亲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
“知凡啊,你还挺适合当老师的,你讲东西很细致。”
这确实是我的一个优点,但这个优点或许也能用在其他地方,可我还是当了老师。
我没有在那个时候问我自己想不想当,我只是觉得……“你还挺适合当老师的”,这句话,像是一个知识点,它是一个选择,但如果它没有被人讲述出来,我大概率也不会选它。
我以为是我在学知识,可有时候,我发现我学的是他人的认知,别人的知识,会变成我所走之路的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