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无论如何,教师都是自己的敌人。
但一个角色构成越复杂,那就意味着对方可能越强大,越不好对付。
陆知返的眼里,有慈悲,有悲悯,有宽慰,也有欣慰。
而对于演技满分的闻夕树,尤其是此刻已经步入老年、堪称老谋深算的闻夕树来说……
他觉得陆知返不是演的。
但就像之前打败过的整容家一样,闻夕树不在乎。
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过去,你也许经历过悲惨,于是形成了一套你的拯救世界的理论……
但我不在乎,我要消灭你,仅此而已。
抽问还在继续。
这次点名回答问题的,是一个闻夕树认识的老人。
“程丽珍。”
程丽珍老太太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卡了一下。闻夕树知道,她也接受了齿轮改造。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昨天精神。
陆知返神情回归了温和儒雅,他轻声问道:
“您最重要的人,是谁?”
“我……儿子。”
弹幕出现了。
闻夕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背着一个孩子,在雪地里走。
孩子发烧,脸烧得通红。女人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把孩子裹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
这一幕,还真像极了小时候的作文。
很多人都嘲弄——小时候一定会写一篇我生病了,妈妈背我去医院的作文。
而长大后,很多人也会意识到,那件事也许没有经历,但那样的妈妈其实自己是真的有。
程丽珍就是那样的妈妈。
她走了二十里,到了卫生院,她被冻得说不清话,只是一味重复着三个字: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弹幕往下走,儿子考上中专那年,她把缝纫机卖了。儿子结婚那年,她准备了一张有了印记的存折。
儿子进城那年,最后留下了一句话,程丽珍记了很多很多年,直到现在。
“妈,我去了城市后,一定很快接你过来”。
她也等了很多年。
头两年,儿子一年回来一次。可再往后,就变成两年回来一次。再后来,只有电话。
最后一通电话,是某一年冬天。
那是报喜的电话,她的儿子在大城市里混出名堂了,终于要实现那句话,接她前往大城市了。
电话放下后,程丽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弹幕到这里,越发清晰,但程丽珍的故事,没有继续讲下去。
因为故事……结束了。那个终于有出息的孩子,出了车祸。
程丽珍也只是机械重复:“他没空……他没空……他没空……”
也许只有没空回来,是一个可以永远欺骗自己的理由。
闻夕树同情这位老人。
渐渐的,程丽珍的眼里浮现出困惑与迷茫。
这意味着,陆知返已经开始吸收记忆和知识了。
“他只是记错了号码,他太忙了,没事的,他知道妈妈在老家健健康康的就好了。他灿烂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是么?”
陆知返安慰着程丽珍,眼里满是悲悯。
“对他的思念,就到这里吧,和他一起进入无吧,丽珍啊,该放下了,别让执念孕育出怪物……”
“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我们的知识和经历,更是会塑造我们的命运……放弃他们,归于无吧。”
这两句话都很轻,包括不久前对李长顺的话,也是如此。
但闻夕树能听到。
他已经确信,陆知返不是演戏,是真的在执行自己的理念,他也有悲悯……
第二节课,这些老人已经被邪教侵蚀更深,也许反而因此,让陆知返开始卸下一些伪装。
但他更确信,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同了某种扭曲的道理,做起事情来越是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