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忠世和阿部忠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阿部忠秋道:“这是真的?”
一个月来,大阪米价的异常波动,让他二人都以为,大夏收购稻米,不过是个假消息。
没想到大夏竟真有此意,还是正巧赶在粮价的制高点上。
如此一来,阿部忠秋的计策不就实现了吗?
大夏即将狠狠出血,日本的粮商、大名到幕府都能赚得满嘴流油!
就在刚刚酒井忠世还痛骂阿部忠秋的计策愚蠢,想到此处酒井忠世略显尴尬,他向喊话的小厮问道:“大夏在哪里收粮?”
“就在他们的商馆中。”
酒井忠世豁然起身,他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老中高官的身份了,连道:“去看看。”
二人出门坐上轿子,一路奔向码头,走了小半个时辰,轿子停在一座占地颇大的中式院落前。
这处院落占地颇大,粉墙黛瓦,门楼高大,门口立有一对石狻猊,张牙舞爪,气派非凡。
二人踏步入内,见全院三进,四面合围,全以青石板铺地,开阔平整。
走过影壁,头进院正面是一栋两层主楼,飞檐斗拱,底层穿堂大开,两侧布有宽敞厢房,这里正是堺港海关。
自打《江户条约》签订后,所有往来堺港船只都要在这里缴纳关税。这处海关几乎全由大夏把持,虽然也有幕府代表,可只是充个门面。
阿部忠秋对这处院落并不陌生,此时已到淡季,海关本应门庭冷落,可此时院中却挤满了人,显然不全是来报关的。
阿部忠秋在人群中瞥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脱口而出道:“了尘僧正?”
一名身穿灰月色僧袍的老和尚听到声音,双手合十回礼。
此人正是四天王寺的僧正,掌管全寺田地银钱,是大阪城内的顶级豪商,他怎么会亲来此处?
阿部忠秋还未觉奇怪,又在人群中看到另一人:“与助殿?”
一名站在油纸伞下的大商人闻声回头,向阿部忠秋躬身一礼,报以微笑。
日本也有士农工商的等级制度,按说町人本是最末端,但却掌握有巨额财富。
有些商人便利用财富资助没落的武士或藩主,也有不小权力。
眼前这与助就是这样钱权兼备的大商人。
这种人身份超然,与寻常藩主都能平起平坐,若非阿部忠秋也是顶级谱代大名,小小一个堺港奉行,与助未必看得上。
阿部忠秋诧异之下,再向四周望去,只见院中僧人、町人、各藏屋敷的代官济济一堂,全部都是堺港中上层的豪商巨贾,几乎握有整个关西的财富。
大夏海关院落原本非常宽敞,被这么多人涌入,竟也显得闭塞,连个落脚的板凳也没有了。
阿部忠秋只听四周算盘声不绝。
他循声望去,在四方回廊的檐下,挂有竹制牌子,上面书写有数目字样。
了尘僧正命小沙弥取下一枚竹牌,往正房走去,被阿部忠秋叫住:“可否将牌子借我一观?”
了尘僧正双手合十,命小沙弥将竹牌递上。
阿部忠秋接过,见牌子上下各写着两行字。
上方为“五十石”,下方为“二千零九十六文”。
便在这时,何塞已穿过人群,走到近前,热心的解释道:“这是大夏要收购稻米,闻讯赶来的商人太多,收粮的窗口期又短,商馆便制作了这些木牌,以作询价凭证,方便交易。”
何塞说着将木牌接过,指着上方的字样道:“这五十石就是收购稻米的数量,二千零九十六文就是一石的单价,如此一来,便能清晰明了,交易速度大增。”
阿部忠秋抬头望去,但见四方屋檐下,这样的竹牌挂了不下百枚,收购数量从十石到百石不等。
按何塞的说法,这都是商馆受商户委托,挂出来的小额单子,倒也说得通。
说话间,酒井认出了何塞,拱手道:“尊使,久违了。”
昔日江户谈判之际,何塞正是使团的一员,二人彼此见过。
何塞拱手还礼,还未来得及叙旧,便听到一旁已有人争执起来。
“为什么不给现银?”
另一人低声解释,声音太小,酒井没有听清。
只听那叫与助的大商人道:“平八郎,不要争吵,将木牌放回去便是。”
“嗨!”一人应道,用竹竿将木牌挂回中厅。
只见人群渐渐分开,与助在油纸伞下神情淡然,步履缓慢,四周站着六个带刀武士,挤开人群护送。
“不成体统!”酒井的家臣见到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咒骂。
武士护卫町人,放眼整个日本都算倒反天罡,唯独在商贸发达的堺港和大阪并不奇怪。
何塞笑道:“元和偃武之后,不少武士失去封地,有些武士穷得饭都吃不起了,只能把武士刀当掉。
在关东和九州等地,武士活不下去,就只能下南洋当雇佣兵,要么去琉球一带当海寇。
而关西一带的武士就会选择投靠商人,名义上是给商人当女婿或是干儿子,实际就是卖身当家臣。”
酒井忠世听到何塞对他们这么了解,不禁暗暗心惊,转移话题道:“尊使,刚刚我国商人说不给现银是什么意思?”
何塞道:“老中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以物易物啊。”
何塞指着竹牌上的单价道:“两千多文一石,比岭南的米价都贵了。这些粮食运到大夏,就是纯亏,总要让我们的商人挣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