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阿部忠秋到了码头边,见一帮日本商人在和汉人伙计争执。
阿部忠秋见状,停下脚步道:“藏之介,去问发生了何事。”
片刻后,藏之介回来道:“回禀大人,唐商今日起停止白银结算,改用以物易物了。”
“什么?”阿部忠秋眉头大皱。
此时临近初冬,是贸易期的末尾,虽然港口的货物吞吐量减少很多,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交易,硫磺、铜斤大夏永远都会收。
只是此前大夏商人都是用真金白银收购货物,这还是头一次定下以物易物的规矩。
是为了什么?
阿部忠秋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就是为了抽干日本的银根。
市面流通的银两越少,大宗稻米的价格就会越低,就越是方便大夏商人抄底。
和阿部忠秋在信上所讲的一模一样。
手段简单,但有奇效!
幕府受《江户条约》限制,不能对贸易进行任何干涉,哪怕以物易物,只要双方是自愿买卖,也没有管辖权力。
待往后米价跌落,夏商只要能买,无论买多少,幕府都不能阻拦,至少明面上不能。
到那个时候,再出手阻止夏商的阴谋就晚了。
阿部忠秋只觉那封信在胸口捂得发烫。
他一手捂着信,转身看向港口,只见栈桥上停泊有大夏商船二十多艘。
阿部忠秋踱步至栈桥边,留神观察水线,只见每艘船吃水都不深,十有八九全是空舱。
空置这么多舱位,是准备装什么呢?
他举目远眺,但见外港锚地上,还有一百多艘夏国商船,其中不乏体型硕大的鲸船。
一艘鲸船的载货量接近四千石,最差的双桅福船也有七百石的载重。
阿部忠秋一番心算,光是堺港内的大夏船队就至少能运走三十万石粮食。
整个日本有五处口岸都有大夏船舶停靠,总运力至少有一百万石。
而且北方灾荒十分严重,流民又多,不可能只买这一次粮,后续还要多次购买,需求只高不低。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阿部忠秋想到这里,掏出信,就在码头上把信写完,盖上戳记,交由藏之介。
“用最快的马,把这信送去江户!”
藏之介领命退下。
阿部忠秋想了想又写了一封信,让家臣送到自己藩国。
他要赌上全部身家囤积稻米,这既是为自己,也是为日本复仇!
……
之后数日,大夏在五处通商口岸的商队也好,商馆也罢,均对金银宽进严出。
日本因赔款和贸易逆差,本就通货紧缩,如此一来,紧上加紧,叠加种种不利因素,米价已在悄然走低。
堺港米价屡创新低,到九月底,米价已到了1586文/石,比历年同期跌近两成,已堪称匪夷所思。
按照林浅的理论,大米和白糖很像,都是一种需求价格弹性低的商品,降价幅度很大,才能引起需求的小幅度上涨。
因此,价格走低趋势一旦形成,就会不断下跌砸盘。
1586文/石远不是价格的最低点。
但奇怪的是,方入十月,幕府推出了一道最新法令,以1500文/石的价格收购大米。
相当于是幕府版的大米平籴法,此令一出,生生止住米价颓势。
而且坊间传闻,此番米价下跌,是夏人在从中作梗。
结合大夏北方的饥荒等消息来看,嗅觉敏感的日本町人已在囤积稻米。
如此一来,米价反而在整体通缩的市面下逆势走高。
……
是夜,大夏商馆。
何塞站在窗前,指尖举着一支广州产的高脚玻璃杯,远眺整个港口的沉沉夜色,但见万点灯火如碎金般泼洒,顺着港口的弧弯铺开,一直连绵到天边。
何塞惬意地啜饮蜜酒,嘴角浮着掌控一切的微笑。
有人在他身后道:“纲首,萨摩藩代官平田勘兵卫到了。”
何塞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五短身材的日本官吏走了进来。
何塞指指窗边的桌椅道:“请与我一同欣赏堺港的夜色吧,倒酒。”
房内侍者端来一杯酒,在商馆内鲸油灯的映照下,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蜜酒,美得迷离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