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赫迪的事你们干得漂亮,“阿凡提说,“把美国人绑在伊利哥的那根桩子拔了。但是那根桩子拔了以后,坑还在。美国人会重新打一根桩下去。他们不会放弃伊利哥,那是整个中东的心脏,谁控制伊利哥谁就能捏住波斯湾的油管阀门。“
“所以?“
“所以在伊利哥,摩萨德和卡维亚的重建工作已经开始了。从我启动清查的第三天开始,就有情报显示巴格达有几个中间人在重新活跃。他们换了一批新的联系人、新的通讯手段、新的资金通道。我这次把波斯境内的网砸烂了,但伊利哥那边的人我一个都没动到。“
阿凡提端起酒杯,但没有立刻喝。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酒液在搪瓷内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039我拆东墙补西墙#039。我把西墙拆了,以为整座房子能稳一段时间。结果东墙那边在被人重新砌起来,而且砌得比原来更隐蔽、更结实。我今年六十岁了,宋,我还能拆几年?“
宋和平看着他,心中能感受到那种英雄白发的悲凉。
白炽灯管的光照在阿凡提的灰白发根上,像冬天地面上结的第一层薄霜。
“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宋和平说。
“我没机会说。“
“现在为什么有机会了?“
阿凡提喝了那口酒,放下杯子,抬眼直视宋和平。
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宋和平花了两秒钟才辨认出来。
那种东西叫迷茫。
“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了。“
阿凡提说:“清查之前我以为我看得见后面的路。把内鬼抓干净,把美国人埋的钉子全拔掉,把内部重新拧成一股绳,然后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应对西方的制裁。这个逻辑链很清晰。“
“现在呢?“
“现在抓了一千多人以后我发现,抓完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摩萨德和卡维亚留下的那些#039钥匙#039我没找到,而且可能永远找不到。那些大家族反扑的力量比我预想的更大,库姆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暗示我#039适可而止#039了。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包括扎赫迪被绑以后伊利哥的真空地带正在被人重新填上,我们在那边的优势是暂时的……“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
“所有这些加起来,宋,就是一个结论。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但它带来的结果不够好。不够好到让我觉得我的后半辈子失去了方向。“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和平看着面前这个六十岁的波斯将军,看着他眼角那几道刀刻似的皱纹,看着他握杯子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看着他脸上那些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出现过的失落之情。
“车到山前必有路。“宋和平安慰道。
阿凡提抬了下眉毛。
“这是你们华夏谚语,对吧?“
“嗯。“
“你信吗?“
“我信一部分。“宋和平说:“车到山前确实有路,但那条路不一定是直的,不一定是你原来想走的那条。而且你到了山前以后可能发现,那个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
阿凡提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继续说。“
宋和平往前坐了一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势跟阿凡提刚才如出一辙。
“你知道华国在抗美援朝以后面临了什么局面吗?“
“我知道。美国人封锁,整个西方世界孤立,而且n席位上坐的是蒋的代表。“
“对。“宋和平点头,“而且那不是一两年的事。那是整整二十年的围堵。从1950年到1970年,华国的国际贸易量被压缩到最低水平,高端技术根本进不来,外汇储备常年处在快要见底的状态。外部环境的恶劣程度比今天的波斯只差不好。“
阿凡提靠进椅背,两手抱在胸前,像是在听课。
“但是,“宋和平说,“华国在那二十年里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求短期内破局,求的是长期内不崩。工业体系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攒起来,农业靠集体化撑住最基本的粮食安全,对外关系里找一切能找到的缝隙,哪怕是跟意识形态完全不同的阵营握手。说白了就是:活下去,等风来。“
宋和平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沉下去。
“1971年,尼克松主动抛来橄榄枝。后面的事你知道了,两国关系正常化,我们进入n,西方技术封锁出现松动,改开把整个国家的经济盘活了。从1950年到1970年,整整二十年。中间经历过三年饥荒、经历过与苏交恶、经历过核武器的威胁悬挂在头顶上。但是那二十年里没有人放弃#039活下去#039这条底线。“
阿凡提的眉毛动了动。
“你是说,波斯还要等二十年?“
“可能更长。“宋和平说,“但关键是,你这次清查内鬼这个动作本身,跟当年华国在抗美援朝之后做的那些事是同一个逻辑,先把自己的阵脚站稳。然后要做的就是等,我不相信美利坚的国运会永远昌盛,世上没有经久不衰的东西,那不符合规律。“
他看着阿凡提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收手不查了,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039钥匙#039会在窗口期打开的时候同时启动。到那时候你面对的不再是几千个散布在各部门的线人,而是整个防御体系的瘫痪。你现在觉得痛苦,觉得无力,是因为你在做的事情是在手术台上割自己的肉,而且割完以后发现病灶还没切干净。但这个手术非做不可。“
阿凡提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是在安慰我。“
到临了,阿凡提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