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一个给西园军倒夜香的佝偻老丐悄然退进了阴影当中。
也就是这一瞬的风中冰寒,刘宏体内燥烈的像火似的金丹和铅汞毒意跟这寒意猛的对冲在了一起。
刘宏大张着的嘴猛的一僵,印堂和嘴唇各处霎时间冒出一道青紫。
身上金甲本就吸寒,刘宏也早已在这晨雾和甜香中站了有大半个时辰了……甲叶从领口到内衬上,一下子因这道寒气结了一层密密的白霜。
“朕……”
刘宏将喉咙里头往上一股子一股子冒着的血气往下强压着。
万军阵前,他怎的能丢了他那十三州共主,无上将军的天子威仪?
可这提前想好的一句句讲词,竟是半个字都没办法说出口来。
身上的金甲……怎的突然感觉变得这么沉了?
刘宏身子晃了几晃。
“陛下!”
守候在身后半步外的上军校尉蹇硕眼疾手快,一大步朝前冲了上去。
他借着有宽袍大袖遮着,朝刘宏身上稳稳的一托。
阅兵高台上,足足安静了十好几个呼吸。
下方,上万将士,连同诸郡太守,刺史,无一不在茫然望着台上。
刘宏又缓了几十息,却是发现自己连吐字都吐的费劲了起来,终是只得朝蹇硕一招手。
“替朕……宣旨。”
蹇硕当即从身侧黄门手里接过准备好的天子明诏。
讲道理,蹇硕的危机公关能力倒真还算可以,当即装作是原定便由他这西园总将官来读诏命的模样,完成了接下来的阅兵全过程。
不过阅兵台下边,稍微靠着近一点儿的那帮太守们,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后头披着金甲的天子快站不住了,整个人全身的重量都像是半压在小黄门身上撑着。
等到阅兵一结束,更是就立马在十几个近侍和小黄门的簇拥下,颤巍巍地下了高台,上了台下八抬的步辇离去了。
照原来的安排,天子本该一个一个去检阅西园和北军各个营的,结果到了这会儿就只是乘步辇从全军面前走过去了一轮……连步辇外头的挡风障围都遮上了。
剩下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蹇硕来处理了,对外就说天子早上起来受了河风寒气,另就是宫里另有其他事情要商量,所以才先行回了宫。
这一下,阅兵就这么草草结束了,羽林郎和天子近卫的部队也跟着一起先撤了……观礼台下的其他各部军兵都是有些茫然。
接着,还是上军校尉蹇硕又冒出来宣令,说西凉陈仓临时有紧急军务,命在场的各部校尉紧急前去洛阳议事。
是的,西凉六百里加急传来消息,凉州韩遂、马腾、王国等人已经再度叛乱,兵围陈仓,洛阳这当口也是终于得到了消息。
宣完旨后,蹇硕才紧急领着近卫纵马追上了前头几里处的天子龙辇。
蹇硕这会儿额上全是汗。
刚才搀扶天子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刘宏全身都在抖着,碰到天子手掌心的时候更是感觉一片冰凉,几乎都不像活人了。
刚才扶天子上步辇的时候,刘宏极小声地在他耳边轻声道了一句:
“速回北宫……莫叫外朝那帮臣子窥见朕之病容……”
刘宏猛咳两声,接着又道:
“待得返京后,尔也速速入宫……朕有话……与你讲……”
天子的身子还是顶不住了吗?蹇硕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