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引起了李察的注意,对方挨着过道坐着,埋头看着速写本。
马洪看了一眼,主动解释:
“那家伙是个漫画家,每天漫画头版角落里他都会画一格小人,他还有个习惯就是骂人。”
“骂人?”
“嗯,骂看不过眼的,市长也骂,州长也骂。”
九点五十分,乐队准时开始演奏《威廉·退尔》序曲里的牧歌。
李察将斯芬克斯灯放在放映机旁边,那米粒大小的青白光芒亮起,穿过他的指缝落在白布上。
马洪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开始摇动机器,荧幕上出现第一格画面。
李察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荧幕。
荧幕背面在这一刻向帷幕那边敞开,呈现出空荡荡的一片。
与此同时,帝都的钟表指向三点五十分。
切尔西路十三号,杰拉德手中攥着月牙银刃,慢慢合拢眼皮;
三楼,睡相不好的妹妹不知怎么的已经把枕头夹在两腿中间,嘴里还嘟囔着“蛋白......打发......”;
布里斯顿的矿渣巷里,罗杰斯的鼾声骤然顿住,停了两秒又响起来,不过声音低了很多;
帝都大学教职工宿舍中,正在看书的伊莎贝拉不知不觉靠到椅子上,剥开一半的太妃糖顺着手指滚落在地;
埃塞克斯海岸的炮台上,值夜班的劳伦靠着沙袋,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
帷幕后影子戴上赫尔墨斯面具,双蛇杖不断挥舞,将每个同意过的人眼皮合拢。
………………
伊莎贝拉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里,分不出远近也看不到边际。
用力跺跺脚没有地板,擡头往上也没有天花板,只有面前悬着的光。
小姨伸出食指,按照在系里写过十几年的笔画开始落笔。
第一笔,第二笔......慢慢将眼前的光给圈在里面。
她一口气描了三圈,连手腕都有些酸了。
伊莎贝拉能听到光里的声音,是很多人的笑声,还伴随着拍椅子的声音。
偶尔又传来一阵说话声,嗡嗡的具体是什么听不真切。
她无奈的看着那片光:“喂!你到底放什么了?怎么这么多人笑?”
光和里面的各种声音都在,只是没人回应她。
无奈,她习惯性咬了下嘴里的太妃糖,一边惊讶着梦里的糖还有甜味,擡手继续描第四圈。
这片子只有小姨一个人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她是主持人,要负责看护这个圈。
帷幕后的荧幕早就亮起来,有条骷髅狗跑到第一排座位前,随后转头看了看李察。
那眼眶黑洞洞的,根本没有眼球。
是星期五,马修把它放过来了。
星期五嘴里叼着回执,按照对应名字依次放在座位上。
回执落在哪个座位上,哪个座位就有一小块光亮起来。
老比格身上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验尸官外套,手里铜便士还在转呢;
身边的莉齐看起来比尸检处的那具尸体年轻很多,脸颊上还多了抹红润;
温特沃斯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它只有一道火焰组成的人影;
手上辞典上浮现出一行铅笔字:“看清楚了吗?”
李察艰难开口:“他们……”
“嗯,他们的灵其实早就没了。”莫蒂默打断了他。
“老比格是被噤声术式从中间掐断了,莉齐被应声会当成锚浸泡的这十几年,早就被挖干净了。”
“至于温特沃斯,黑沟那一晚烧的干干净净,渣都没剩下。
你曾外祖父也差不多,自己把自己遗骨全烧得差不多了,而你外婆则是早就走了三十多年了。”
“他们现在的样子是......”
“残像而已。”空白页上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出来,字迹比平常要深。
“你以为自己真的把人叫来了,实际上只是把自己的记忆翻出来投到了荧幕上。”
李察顿时沉默了。
这时星期五正跑向站票区,站票区在最后一排后面,科尔曼左手上的三根手指保持着一种特殊姿势,像是在捏着什么。
他没有一直盯着荧幕,而是时而看看包厢,时而又看看周围的人。
李察握了握拳头,科尔曼不是残像,他是灵。
另一边坐着老学者和穿红外套的龙虾兵,拎着炭的汉子和光脚老头蹲在门口,手上各自在忙各自的事。
再后面,要数到一百的那个孩子坐在台阶最边上(见191-192);
惠特比那个学徒男孩坐在他旁边,袖口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海水(见380-382)。
李察将目光收回,看向第五排,那里坐着阿什福德家的长辈们。
曾外祖父太重,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吱呀吱呀地响;
外婆坐在他旁边,手上还有没织完的针线活;
外公弟弟坐在最边上,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过道上趴着老猎犬,耳朵上依旧挂着雏菊花环。
李察突然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的辞典已经消失了。
第一排中间位置上有本书摊开放着,书页上印着个驼背的剪影,手里端着磕了嘴的茶杯。
星期五又叼着回执来到前排正中的位置,仰起头,那里坐着的是猎主。
猎主连坐的地方都与众不同,椅子扶手用鹿皮包裹好,椅子腿上缠着缰绳。
电影已经开场,进来的人却还有很多没座位,挤在过道里。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遮住脸,发丝间还夹杂着水草;有的牵着孩子......
这些人都没有请柬,被赫尔墨斯的面具招过来的。
先进来的那批身上湿漉漉的,这是一群港口移民,从爱尔兰,亚平宁,日耳曼等不同地方聚集过来。
有的死在船舱里,有的死在离岸只差一百码的小艇上,有的在检疫站被打回去。
港口那座铜像底座上刻着一首诗:
“把你们疲惫的、贫穷的,蜷缩着渴望自由呼吸的人们交给我……我在金门旁举起我的灯。”
可是没人举灯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