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给‘秘密武器’取名字了。”
“什么秘密武器?”莫蒂默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格里尔跟着走进去,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
“就是那个被钢板铆起来的铁盒子,下面还有两条履带,能轻松翻过壕沟,铁丝网都挡不住,上个月我还去看过两次。”
老教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并不在意:“听上去是你会喜欢的铁家伙。”
“东西还行,就是名字我不喜欢。”
格里尔摸着自己的大胡子:“为了对工人们隐瞒真相,他们最早对外宣称是去往美索不达米亚的运水车。
委员会里面有个秘书,为了写报告省事,还把运水车直接缩写成了..”
“开会那天,有个上校当场就站起来拍桌子吼,说他宁可战死,也不愿意让历史书上写他们坐着抽水马桶去冲锋。”
老教授没忍住,笑得直咳嗽。
格里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往下说:
“所以这群蠢货就改成了水箱(),前天定下来的名字。”
等大胡子说完,窗外也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莫蒂默收起笑,他看着外面的夜色缓缓开口:
“黑土河那边的人,也是从来不把真名写到墙上。
这个‘秘密武器’也一样,敌人的间谍哪怕知道了,也只会以为是个铁皮水箱。”
“等它有一天真的上了战场,士兵扯着嗓子喊水箱()来了!水箱()来了!
喊到一千遍一万遍的时候,这个名字就改不掉了。”
格里尔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向来不感兴趣,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灰尘:
“我只关心,它的履带会不会在弗兰德斯的泥土里打滑。”
他走后,门只被虚掩上,冷风一阵阵灌进来。
莫蒂默在原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平时碰到这种事情,他一定会剪下来放在自己那本“笑话集”里面。
再在旁边记录上两句,哪天无聊了翻出来让自己笑一笑。
今天格里尔讲的事情没登上报纸,也就没办法剪。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小牛皮册子抽出来翻开。
头几页,是前年秋天的事。
《晚邮》,一九一四年九月:蒙斯的天使。
在末尾,他用红墨水批了批语:蠢。
一九一五年五月,《帝都晨报》第七版角落里面写着某化学家与家眷一起身亡,警方结论为神经衰弱。
东区群体集体迷路事件,专家最后给出结论:雾天走路请靠右。
莫蒂默一边笑一边往下翻。
越到后面,翻动速度明显变慢下来。
这边的报纸有个习惯,总是喜欢用体面的文字掩盖不体面的事。
比如煤气泄漏,神经衰弱,集体性癔症,战场幻觉等等。
他作为学者,最喜欢看那些仓促用文字掩饰,却依旧露出的小尾巴。
这本“笑话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为自己收集了两年的新死法。
等李察醒来后,莫蒂默一边带着他去老会长那里登门道歉。
并在《异闻辑》和《泰晤士报》上同时刊登出征文,题目就叫“致在前线见过新东西的人”。
“不需要文雅,也不用署名,错字照收。
——一个编辞典的老头。”
这就是他为自己准备好的伟业了,在一切新死法、新邪物还没被定名前,抢先为他们开设一本《新世辞典》。
辞典房的地点被他选在皮特里大楼的地下室。
伊迪丝听说是按钟点付款后,跑来报了名。
费舍尔也没有落下,他说地下室的混响很不错,正好适合他练琴,结果就是被老教授毫不留情的赶了出去。
纸条和军邮一起寄过来。
包括什么黄喉犬,“电话线里叫你班长的那个”,毒气坑里的雾人,炮弹休克,还有前线传来的法语新词......炮火一响,新事物几乎是源源不断的。
李察一觉睡醒,发现阿什福德家也成为了辞典房的分部。
他的【学识】和【思辨】是完好的,正好可以躺在床上读报纸,然后分类。
二月十二日,征词启事在《伊普尔时报》创刊号上正式转载。
得到这个消息后,战壕里的人开始集体投稿。
李察惊奇的发现,在不同的营里面会长出不一样的名字。
电话线里面喊班长名字的,在南兰开夏营里面被称为接线员;
在苏格兰团里面被称为“夜班小姐”;
去了新大陆军团炮兵连,就成了“老哈里斯”。
因为那个连队里面真的有个叫哈里斯的死了,大家就把他的名字借用了过来。
而这些名字里面,“接线员”是写的最多的。
李察将这三堆放在一起用别针别起来,在最上面标注好:接线员(夜班小姐、老哈里斯)。
刚刚标注好这些,面板数字发生了变化。
【学识Lv.5,进度31%→32%】
等莫蒂默发动自己的人脉网络,纸条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而是变成一捆一捆的寄过来。
这些纸条都是战壕里面一个排或一个连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拚凑出来的。
有一张纸条的末尾还做了备注:
“上面这些东西是我们一起看见的,我们一共有十七个人。
你们编完了可以寄过来一本吗?我们这里只有《圣经》和被翻烂的《三个火枪手》和《基督山伯爵》。”
二月二十一日,凡尔登正式开打。
报纸上刊载:早上七点一刻刚到,一千多门火炮就同时开火。
默兹河两岸的树林被烧掉了所有枝叶,成了一根根牙签。
这天晚上,李察和床头柜上的影鹮对视。
它也没睡。
搁在平时,它早就把脑袋埋到翅膀下去了。
今天夜里却伸长了脖子,看着东南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天下午,麦克菲伊就带来了神秘侧这边的坏消息。
“帷幕的另一边,在往下塌陷。”
“默兹河谷下面原本就有很多死魂灵被掩埋着,他们来自一八七零年的战争,再往前还有三十年战争。”
“结果现在每天又要下去几万人,谁都没有归眠的机会了。”
帷幕另一边的新死法简直是暴涨。
日耳曼一侧的战争辞典也在成形,卢恩旅同样想要抢先给新物下定义。
李察脑海中浮现出弗兰德斯那天晚上,黑土河达人抢先把新诞生出来的毒气达人叫:“一夜让人吐尽肺中者”。
要是位置被先命名的人抢占了,随后开口的就只能还嘴。
而这次,两边开口的时机几乎不分先后。
“那,怎么判断哪边赢了?”伊莎贝拉眉头紧锁。
“这就得看哪边读的人更多了。”
莫蒂默掏出来一本《爱丽丝镜中奇遇》,丢在床上。
“不过,我们在这点上还是有优势的。
这些新邪物的定义就让你外甥编成《异闻辑》里的故事,传播速度会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