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各家配套厂倒是真的拚了命的在干,连轴转了两个多月没停过工。”
“可您给的这套新设计,无论是从环形超导膜的刻写,还是极低温原子氚源的无磁腔体,用的全都是你们所里刚出来的新材料和新工艺。”
“以前的那些老师傅们根本就没摸过。”
“我昨天把各家的进度表汇总了一遍,目前整体完成度也就刚刚过一半。”
“才到一半?”
听到这话,李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啊,这个时间肯定来不及了。”
“哎,我这边也天天在催。”
傅承远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那要不咱们把节点往后挪一挪呢?”
“挪不了!”
李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往后挪?这要是拖到明年,那他总不能跟军都山说,你的雪先别下了吧?
当然,他这话自然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傅总,接收器后面还有很多的事,节点不能动。”
“必须得让他们再提提速,最迟 11月中旬之前,就得把核心部件全部进场完成组装。”
电话那头的傅承远有些为难地说道。
“李东院士,话是这么说,可配套厂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李东就打断道。
“没事,工艺上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了电话,李东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林毅,是我。”
……
陕西西安,长安超导。
宣传部干事姚磊那个长安超导官方直播间,如今已经停播整整两个多月了。
自从两个多月前,未名研究所来的陶林研究员在镜头前说了一句,这根铌钛线依然是世界上最听话的超导体之后。
直播间里那批积压了大半年,原本 99块钱都没人要的超导现科普收藏套装,当天下午就被网友们抢的连个毛都不剩。
而且长安超导的官方账号粉丝量也一路来到了 20万。
可现在粉丝量倒是涨上去了,主播却彻底失踪了。
这两个多月里,账号后台的私信和置顶视频的评论区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条留言在疯狂的催更。
【主播人呢?怎么两个多月不开播了?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歇啊!】
【主播是不是被厂里开除啦?】
【被开除了也可以换人播啊,我上次抢了一盒超导线回去,我儿子可感兴趣了,我还想着给我的私生子也买一套呢,所以快补货啊!】
【楼上的大哥,你是真 6。】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上次未名研究所的研究员都出镜了,那长安超导应该是接了国家的大活,闷声干大事去了。】
此时此刻,3号无尘试验车间外的备料走廊里。
穿着防尘服的姚磊,正趁着换高纯氢气瓶的 5分钟空当里,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后台那 99加的催更私信。
看着网友们的留言,他露出一抹苦笑,随后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开播?
现在就算借他 10个胆子,他也不敢跑去开播啊。
因为网友们还真没猜错,这段时间别说是他宣传部了,整个长安超导从行政、财务部到后勤,只要年纪在 40岁以下的,手脚麻利的,懂点理科工科基础的员工。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厂长梁国庆抽调到了 3号车间的外围打下手。
因为那台关系着长安超导未来 10年命运的等时磁阱超导线圈,现在卡住了。
按理来说,自从陶林一语点醒梦中人,给出了写线圈的破局思路以后,困扰业界几十年的曲面绕制漏氢的难题明明就已经迎刃而解了
当时无论是贺正平,还是叶正华以及雷宝山,都乐观的以为只要设备到位,最多一个半月就能把整套环形线圈漂漂亮亮的交出去。
可等真正上了工程尺度的巨型双曲率环体,所有人就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看花容易绣花难了。
写线圈的思路很简单,无非就是不让电流往哪走,就把氢抽掉。
可落在实际上,该怎么写,却成了让整个工厂所有人抓狂的玄学。
要知道,生长在环形基底上的新一代镍基超导膜,只有短短的几微米厚,晶格间隙里的氢原子在热激发下是特别活泼的。
当刻写设备去抽氢的时候,束流功率与扫描速度的拿捏,就得全凭“手感”了。
要是束流稍微重那么一点点,或者在曲率变化的地方多停留了几微秒,多余的热量往两边稍微一扩散,旁边原来应该保留高氢浓度的超导走线区边缘,就会跟着一起跑氢,这样就会导致有效超导截面积缩水,算出来的等时磁场分布就会走形。
可要是你怕伤到旁边的超导区,而把束流调轻一点或者扫快一点的话,沟道底层的晶格,哪怕残留了千分之几的氢没被抽干净。
那到时候等测试时,几万安培的持续大电流一冲进去,残留的氢团簇瞬间就会引发磁通跳跃和量子隧穿击穿,诊断线圈啪的一声就会直接短路报废。
而且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么大一个三维环形腔体,内圈和外圈的曲率不同,晶粒取向也有细微的差别,连基底底下的热沉导热快慢也都不一样。
在平面测试样片上摸索出来的标准参数,一放到大环的拐角处,就彻底没用了。
哪怕陶林每天都在车间里跟大家一起调参数,厂里那些最有经验的八级老技师和工程师们也还是始终找不到那种行云流水的手感,每写一段,就得停下来用微区拉曼光谱仪一段一段的扫,一发现氢边界发虚,就得洗掉重写。
所以这两个月下来,光是写废重来的环体分段就有十几个,整体的进度就被硬生生的卡在了一半上下。
无尘车间的观察窗外。
总工程师贺正平,手里正拿着刚送来的第 14号环段抽检报告。
看着上面第 37道绝缘沟道边缘那里写着的,热影响区氢耗散超标 0.4%的批注,他愁得来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贺总,要不咱们把预热基底的偏置温度再往下调两度试试?”
旁边负责操作束流控制系统的老工程师提议道。
贺正平摇了摇头。
“不行的,昨天十三号线就是往下调了两度,结果内环拐角处的氢彻底没抽透,充磁到一半就直接失超了。”
说到这里,这位在超导行业摸爬滚打了快 40年的老总工,只觉得这个压力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得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
距离上面要求的交付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份简单的军令状啊。
这更是关乎长安超导 1700多号人,能不能借着这次的任务,一步跨进镍基超导时代的核心配套序列。
要是按时能把这个任务漂漂亮亮的拿下来,以后国内乃至全世界有要用到曲面刻写超导磁体的大科学装置,又或者医疗核磁或者聚变堆,那这些订单还得往西安送。
可要是这回掉了链子,耽搁了李院士的大事,就算国家看在长安超导以前的贡献上,不撤掉转型专项,允许他们慢慢摸索。
那等他们真的花上三五年彻底啃透了,外面的市场早就没有长安超导什么事了。
就在贺正平想着该怎么去找出那份手感的时候?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贺正平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你好,哪位?”
“喂,是贺正平贺总工吗?您好,我是未名研究所材料学部的林毅。”
听到对方的名字,贺正平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抖,原本被压力压来有些弯的腰,下意识地挺直了。
“林毅研究员?您好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