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镍基材料就怕接头多,因为他靠的就是晶格里的氢来保持超导的,而焊接的时候却容易把氢给赶跑。
这样线虽然是接上了,但接缝可能就不再超导,整个回路里的电流也就会跟着往下掉。
所以想要连续运行半年,这 2000多个接头是一个也马虎不得。
而他们这三天就把这个难啃的硬骨头给啃了下来。
雷宝山拿出了低温扩散连接工艺,尽量减小连接时对超导层的破坏。
叶正华再配合原位补氢,把接缝损失的氢补回去。
至于贺正平他则是把批量需要的夹具准备好了,一个接头他只需要 20分钟,这样一个月就能全部做完。
按照样品的测试结果推算,半年下来,磁场的衰减还不到所里允许值的一半。
这个结果,三人都很是满意。
他们虽然都打心底里佩服林毅,可是干了一辈子手艺的人,总有那么一点自己的骄傲。
镍基材料是你们发明的,没错。
可材料到了手里,怎么接、怎么绕,怎么做成一台能平稳运行的设备,也得看他们这帮老家伙。
他们原来是想让林毅亲眼看看这个方案的,可今天来的却是陶林。
所以,所以贺正平在介绍这套方案的时候,还是少了几分兴致,语气也比较平静。
等他讲完,三个人都看向了对面的陶林。
此时陶林正看着屏幕上的街头分布图,微微地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贺正平与叶正华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看来是没听明白啊。
也是,这些工艺上的东西没在车间里做过,光听几个名词确实不容易弄清楚。
叶正华此时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挑个接头的地方,给她再解释一下。
可还没有开口,陶林却先说话了。
“贺总工,这个方案确实能达到所里的要求,可是……”
说着,她指了指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接头分布图。
“2000多个接头,每一个都得先把氢赶出去,然后再把氢塞回原来的地方。”
“这样补回了氢,不等于接缝就跟原来“长”成一体的材料一样啊。”
“焊接时留下的晶核缺陷,随着热胀冷缩那么来几次,难保哪一处不会先出问题?”
“而我们这台装置,要贴着氚源在锦屏山下跑上半年。”
“2000多个接头,只要有一个出了问题,那一整组回路就会跟着出问题。”
“还有,这 60个持续电流开关,每一个开关都得配一个加热器。”
“60个加热器全部装在一个要接近绝对零度的环里,虽然现在能够达到我们的要求了,可是这条路越往前走越难走啊。”
“为什么你们不用最简单的办法呢?”
陶林擡起头,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干脆就别分成什么 1800个线圈了。”
“直接让超导体像一层皮一样,把整个环都包起来,这样一个接头都没有了。”
听到这话,对面三人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惊讶,反而是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果然年轻人还是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看来今天这个会,恐怕没那么顺利了。
贺正平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耐着性子开了口。
“陶研究员,是这样的……”
“您说的这个办法当然好,谁不想要一整块呢?可问题是,超导体包成一整块,它就不是线圈了呀,它是一个短路了。”
线圈之所以是线圈,是因为电流被逼着沿着一条规定好的路一圈一圈的走,路和路之间得靠绝缘层隔开。
可一整块超导体,电流在里面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它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抵消外面的磁场,绝不会乖乖地按照李东的那条曲线去分布。
所以想让电流听话就只能把这层皮切开,切成一条一条相互绝缘的线路。
可切开以后的东西就是带子了。
用带子去绕一个环,这是这一行里几十年都没有解开过的死结。
因为带子是扁的它只能像卷尺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弯曲。
要沿着一个环连续不断地绕下去,环的内圈短,外圈长,带子的两边就得一条延伸,一条收缩,整条带子就得侧着弯。
而那层只有几个微米厚的超导膜,侧着弯上零点几个百分点就会裂掉。
说到底,这就是 200年前高斯在关于曲面的一般研究里证明过的事。
平的东西永远贴不上一个往两个方向弯的面。
不信你可以拿一条纸袋去缠一个甜甜圈试试,它不是皱,就是得撕开。
铌钛合金的原先倒是能够随便弯,可铌钛得泡在液氦里自然是不可能要的。
所以,全世界所有的环形超导体从 IER到国内的聚变工程实验堆之前用的全都是一个一个分开的平面线圈。
IER那 18个 D字形的纵场线圈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不是没有人想要一整块,而是一整块从来就做不成线圈。
就在贺正平说这些的时候,雷宝山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
他打开了常羲工程总体部那位负责配套协调处长的对话框,然后在上面开始打字。
【处长,未名研究所派来的这位陶林研究员实在太年轻了,能不能麻烦您跟所里说一声,换个人来?最好还是让林毅研究员亲自……】
就在他打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陶林开口了。
她看着贺正平,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啊?这有什么难的呀?”
“咱们不想让电流往哪里走,就把哪个地方的氢抽掉,这不就行了吗?”
安静,会议室里出奇的安静。
贺正平三人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把氢抽掉?
要知道,镍基材料的超导是靠晶格里缝隙里的氢给喂出来的。
同一块材料,有氢的地方就有超导体,没氢的地方就是绝缘体。
那如果先在整个环上生长出一层完整的镍基膜,然后在不想让电流走的地方沿着线把氢给抽掉。
那抽掉氢的那一条条细线就是绝缘层,剩下的超导区域就是电流路。
这样就不用切、不用绕,也不用弯了呀。
导线和绝缘层是同一样东西,中间没有缝隙,有的只是氢多一点和氢少一点的区别。
叶正华此时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突然想起来,林毅好像在上半年发了一篇论文里写过新一代的镍基膜已经不挑基底了,在多晶的合金上都能够生长出来。
那在一个环上长膜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好像……确实可以啊。
可是为什么他们之前就没有想到呢?
这四年全世界研究镍基超导的课题组没有 1000也有 800了,发出来的论文也多来数不胜数。
可关于氢的论文大部分都是讲的如何把氢给留住,怎么把氢给补上,怎么让氢分布得更均匀。
所有人都把丢氢当成是缺陷,当成是一个要去堵住的窟窿。
从来没有一个人想到过把它倒过来用。
就好像有一扇门一直开在那,可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它一样。
而现在,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徒弟还小的小姑娘,就这么随手把这扇门推开了,还一脸疑惑地问他们,这有什么难的?
过了好半天,叶正华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抖地问道
“陶……陶研究员,您能给我们详细说说吗?”
陶林点了点头。
“其实咱们就是把绕线圈换成写线圈了而已。”
随后她就将整个环形膜线路刻写和回路充电的具体做法连同几个关键的工艺问题,都告诉了 3人。
对面三个老前辈,谁也没敢插嘴。
雷宝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机放在了桌上,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早就被他删得干干净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