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内乌肯省。
6月的巴塔哥尼亚,此时是冬天。
葛远生此时正拖着行李包,被人堵在门口。
“葛总,您再考虑考虑。”
跟在葛远生身后的,是常羲测控信息系统的副总设计师,也是这次接收系统改造的现场负责人严海波。
“低仰角下失锁的问题好不容易有了眉目,联试还没做完,您这就要走了?”
他们正在改造的那套低仰角接收系统,此前一直受困于弱信号条件下的载波失锁问题,进度已经卡了很长时间了。
可偏偏就在一周前,组里一个年轻人莫名其妙的重新修改了载波跟踪算法,几项始终过不了的稳定性测试,竟然全部通过了。
眼看这个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问题就要解决,葛远生却要回国了。
“怎么?我走了你们就做不了了?”
严海波有些尴尬地笑着说道。
“倒也不是,主要是这套新方案大家以前都没用过,真到了联试的时候,这心里没底呀。”
葛远生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老子也没用过!”
严海波被噎了一下。
“按照方案做呗,你们该测什么测什么,出了问题就查,你把我留在这里,该做的实验就能少做一项了?”
就在昨晚,傅承远又给葛远生打了一通电话,把你都准备做中微子通信的事大概告诉了他。
葛远生在电话里确认了两次,挂断电话以后,便直接收拾行李了。
现在家里人都已经敢对中微子通讯动手了,自己这边倒好,一套新方案还没上联试,就先想着把人留下来壮胆,这像话吗?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严海波一眼。
“畏畏缩缩的,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不能有点冲劲?”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大步走向了停在门口的越野车。
严海波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车子驶远,半天没说话。
年轻人,我特么今年都 50了好吗?
这时,旁边一个阿根廷的技术员凑了过来,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严工,怎么了?”
“没事,老子返老还童了。”
……
第二天,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起飞的航班,正飞在南太平洋的上空。
商务舱的灯早就调暗了,座椅也大多是平放着,四下里静悄悄的。
葛远生戴着眼罩,迷迷糊糊的,正要睡过去。
结果后面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一个空乘端着托盘从经济舱那边走了过来。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没有闭合,严实。
经济舱的声音就顺着那道缝钻了进来。
“妈,你看,睡着了。”
“哎呦,我的乖孙睡得多香啊,你快给他把毯子盖上,飞机上凉。”
“盖着呢盖着呢,你小声点。”
葛远生把眼罩取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看。
经济舱里也黑乎乎的,但到处都是亮着的手机屏幕。
一个年轻的妈妈侧着身子,把手机凑到怀里那个小娃娃的脸前。
手机对面的老太太还在那儿叨念着,声音可大了。
此时空乘也回过头,顺手把帘子给合上了。
声音一下子就完全消失了。
“听见没?”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自来熟的跟葛远生套着近乎。
“经济舱跟菜市场一样还好我花了 5000块钱升舱。”
葛远生并没有说话,旁边这人叫马有福,挺着个啤酒肚,手腕上的金表晃来晃去的,耳朵里还塞着个同传耳机,从登机到现在就没有摘过。
在贵宾室候机的时候,马有福就靠着这个耳机,操着一口地道的陕西话,跟阿根廷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采购讲了半个小时的价。
“老哥,你也是升的仓?”
“单位定的。”
“呦,单位给定商务舱,那可不是一般单位啊,老哥在哪高就啊?”
“就一般的单位,我只是个打工的。”
马有福干笑了两声。
“打工好啊,打工踏实,不像我们这些干实业的,说不定哪天就玩完了。”
说完,便随手点开了面前的屏幕,想找个片子来打发时间。
结果热门榜上第一个就是前几天李东鸟巢那场报告会的回放。
“又是他。”
马有福撇了撇嘴,手指一滑,就给划了过去。
“在机场看的就是他,上了飞机还是他。”
他忍不住抱怨道。
“老哥,我跟你说,我这饭碗都快让他们那个研究所给砸了。”
“我在宝鸡开了个线材厂,前些年一直给西安那边做超导线的大厂干配套。”
“像拉丝啊、绕线圈啊这些人家忙不过来的活都往我们这派。”
“不是我吹,那几年全国好些核磁共振里面的线圈全是我们厂给绕的。”
“结果现在,那个未名研究所弄出来个什么常压超导,还是常温超导来着,反正就是那玩意,零下 20度就能超导。”
“这下可好了,现在新出的核磁共振跟个冰箱似的,插上电就能用,液氦也不用灌了,铌钛线也用不上。”
“医院都换了新机器,大厂没了订单,咱们这些干配套的,那更是日子难过喽。”
“这回我跑阿根廷,也是听说那边好多医院还在用老机器,想着把库存里那批线圈给清出去一点。”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
“反正那些老外还用得上嘛,也不算浪费。”
葛远生就这么听着这个自来熟的在旁边叨叨个没完,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眼罩拉了下来。
得嘞,5000块钱想买个清静,算是白花了。
就在这时,马有福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面前的屏幕上也出现了一个提示。
【本航班即将进入南太平洋中部航段,受卫星覆盖影响,未来 3个小时内,机上网络服务可能中断,敬请谅解。】
马有福完全没有当回事。
“断就断呗,反正这会也没人找我。”
他刚说完这话,手机就响了起来。
马有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疑惑地接了起来。
“喂,老何呀?什么事啊?”
“什么?谁来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前排好几个乘客都回头往这边看。
“长安超导?他跑咱们这儿来干嘛?”
“未名研究所的活?不是,他砸完老子的饭碗,还要来砸老子的锅?”
这时空乘也走了过来,弯下腰轻声细语地提醒了他一句。
“先生,麻烦你小声点,其他旅客在休息。”
马有福摆了摆手,压根就没顾上。
“订单?什么订单?分给咱们?用他们所里的新材料?”
“老何,你可得把人家伺候好了,你就把我办公室抽屉里那盒好茶给拿出来,千万别让人走了,我跟你说,我马上就……”
“喂,喂,老何?”
【通话已中断】
他赶紧又回拨了一个回去。
【当前网络不可用。】
马有福看着不能用的电话,憋了半天,终于骂出了声。
“这帮搞通信的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我这单子要是黄了,我……”
旁边的葛远生戴着眼罩,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只是嘴角却不经意地抽搐了两下。
骂吧骂吧,他干通信 40多年了,这辈子被骂的还少吗?
说不定等以后月亮上住人了,他还得挨骂
……
此时,陕西西安,长安超导。
办公楼的门前拉着一个大大的横幅。
【热烈欢迎未名研究所专家亲临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