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头上的头盔摘下来,长舒口气,
“其实我还想过,我毕竟和李自成不一样,再怎么说,我也顶着建文后裔的名头,你会不会....不会殉国,而是投降?”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就像是在和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说到此处,还自嘲的笑了笑,
“我甚至还在想,你若当真投降了,我得给你封个王,王号我都想好了,就叫北静王。
北静,北京.....多好,多适合你。
然后给你找个宅子安置起来,留几个伺候的,逢年过节赐点东西,让你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我没事还能去找你聊聊天。”
“但现在看来,你还是自尽了。”
他望着朱由检那张沉默的脸,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也是,你如果不自杀,那也就不是你了。”
说着,朱铭从袖口摸出那卷黄绢,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的遗书我看了,你说的那些我都答应你,不过有一点我觉得不太对,你说古之亡国者,无非荒淫,暴虐,昏庸,幼弱,你四者皆不占.......
但看来,你还是没能认清自己,在我看来,你其实占了两样,暴虐和昏庸。
对千里驰援的袁崇焕,你给人家凌迟了,对战死巨鹿的卢象升,你直接无视,对大破闯贼的孙传庭,你给他下了诏狱。
对替你善后的陈新甲,你将其斩首,对帮你搞钱的薛国观,你用了赐死,对见死不救的吴三桂,你使用安抚,左良玉完全不鸟你,结果你却大加赏赐,还有洪承畴,明明投靠了鞑子,你却亲自治丧设祭。
但凡你少做一个,大明朝都不至于死的这么快。
所以我其实挺看不上你的,但我却又很佩服你。”
朱铭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具尸体,看向那座被烧掉了半边的乾清宫。
无论是现代,还是在这里,他对崇祯的观感一直极为复杂。
看不上崇祯的又蠢又菜,但他却佩服这个人。
一个在位期间兢兢业业,不荒淫不好色,用度一减再减,龙袍上打满了补丁。
每天批阅奏疏七八个时辰,只睡五六个小时,累的半死不活,第二天接着干。
而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却没能换来一个幸福的结局。
一切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甚至越努力,局面越差。
即便如此,他还一直在努力,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从未想过放弃。
倔强,但也了不起。
一个心理承受能力极强,一个永远不放弃的人。
直至大厦彻底倾覆的那一天,他选择了自尽。
有人说,死是一种懦弱的行为,毕竟既然敢死,还不敢活吗?
确实,很多时候,活着反而比死更需要勇气。
但在他看来,崇祯之死算不上懦弱,而是一种态度,一种为江山社稷负责的态度。
是一种气节。
用自己的死,成全了大明江山的气节,让这最后的汉家王朝有了个体面的退场。
他一切可悲的根源,只不过是当了这个皇帝,仅此而已。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朱铭默了片刻,把血书收进怀里,重新看向那具尸首,
“虽说我确实瞧不上你,但你现在死了,死者为大,我也不好再说你什么了,你就当没听见我那些瞧不上你的话吧。”
“就当你四者皆无,就像你说的,你不是亡国之君,臣乃亡国之臣,是诸臣害了你,文官人人可杀。”
说罢,他站起身,朝着朱由检的尸首躬身拜了拜。
等拜完之后,朱铭直起身,扭头喊道,
“贾源。”
贾源快步走过来,抱拳躬身,“陛下。”
“传令下去,在天寿山选一块吉地,将崇祯以....帝王之礼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