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抬起来。”
朱慈烺依言抬起头。
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嘴唇紧紧抿着。
这时朱铭注意到什么,转而看向他的手,“你手里攥着什么?”
朱慈烺把手摊开,那是一卷黄稠,可能是被攥的太久,有些皱巴巴的。
“父皇..父皇让我将这个交给陛下。”
闻言,刘文秀翻身下马,将那卷黄稠接过来,呈交给马上的朱铭。
朱铭拿过来展开,是血书。
攥的太久,有些地方都被汗水给浸湿,但字迹还算清晰。
“朕闻古之亡国者,或荒淫,或暴虐,或昏聩,或幼弱。
朕四者皆非,自十七岁登基,夙夜兢兢,未尝一日敢自安,辽东告急,朕筹饷,流寇猖獗,朕调兵。
三饷加派,朕非不知其害,然边军无饷则哗,流寇无兵则炽,朕左右支绌,如坐漏舟。
朕尝自省,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却不想今日亦为亡国之君。
然朕今日亡国,非为陛下所逼,皆乃诸臣误朕。
陛下起于江南,以大明嫡脉,复太祖正统。
荆襄湖广,望风而归,江南士绅,伏诛者众。
朕在京师,闻陛下清田均税,编户齐民,未尝不废书而叹,此真帝王之业也。
朕之臣子,非无才智,然皆以门户私计为先,以江山社稷为后。
陛下之臣,朕不知其何如,然观陛下所作所为,吾自知不如陛下多矣。
今日亡国,实属命中所注,不过早晚而已,自此愿去帝号。
吾有三愿,伏乞陛下垂怜:
一愿陛下勿罪吾之妻儿。
皇后周氏,性本柔善,未尝干预朝政,太子慈烺,年方八岁,世事未谙,公主溦娖,年岁尚幼。
吾死之后,听凭陛下处置,唯勿使为奴为婢,以辱朱氏。
二愿陛下勿毁宗庙。
北京太庙,藏太祖,成祖以下诸帝神主,燕藩虽为篡逆,亦太祖苗裔,伏望陛下存其庙食,勿使二百余年香火断绝。
若蒙恩准,吾在九泉,亦感陛下之德。
三愿陛下善待百姓,北地连年兵祸,民不聊生,吾在位时屡加赋税,实非得已,陛下入京之后,若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则吾虽死,无憾矣。
吾本燕藩之后,窃据神器十年有余,今陛下以太祖嫡脉入承大统,吾愿以死谢祖宗,以死谢天下,以死谢陛下。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罪臣朱由检顿首拜于太祖高皇帝嫡脉,承天皇帝陛下御前......”
朱铭将这封绝笔书看完,把黄绸卷起来,攥在手里。
天很蓝,广场上很安静,风卷着碎雪从午门城楼上飘下来,落在甲胄上,落在朱慈烺小小的身子上。
朱铭低头看向这个小孩,默了片刻,开口道,“你父皇他现在......”
话刚起了个头,朱慈烺当即就绷不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拼命想憋回去,但最终还是没憋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父皇他,他自焚了...”
朱慈烺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
“他,他把乾清宫的门锁上,我,我和母后她们想灭火,但等把水调过来,火已经烧大了,然,然后母后也冲了进去,跟着,跟着一块去了......”
旁边的朱溦娖也跟着哭了起来。
朱铭闻言没再说话。
他刚才看到跪了一地的后宫嫔妃,唯独没在人群中瞧见朱由检,心里其实就隐隐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