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可有人能一辈子不犯错?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朱铭怔了一下,随后他笑道,“孙卿家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孙传庭躬身行了一礼,
“臣斗胆,思来想去,想和陛下说一些知心话,不知陛下是否能容臣所愿?”
朱铭有点意识到不对了,坐正了身子,
“你我既是君臣,更是翁婿,岳丈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听着便是。”
岳丈两字让孙传庭心里不由踏实了几分。
随后他再次问道,“那陛下以为,这世上可有人能一辈子不犯错?”
“当然没有,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是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
“臣斗胆再问,那皇帝是不是也会犯错?”
“自然也不例外。”
说罢,朱铭又问道,
“莫非是岳丈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孙传庭摇了摇头,“臣并非觉得陛下有错。
只是臣觉得,臣子犯错,为祸一方,君主犯错,祸极天下,陛下对此言是否认同?”
“嗯,认同。”
“然臣子之罪,可弹劾,可下狱,廷仗,乃至处死,抄家,那君主呢?”
朱铭愈发觉得不对了,皱眉道,“岳丈究竟想说什么?大可直言。”
“内阁,御史言官,祖宗之法,舆论清议这些便是用来约束君主的言行,确保帝王不会铸成大错。
被臣子谏言也好,御史拿着各地民意上疏也罢,总归是能时刻提醒皇帝,做起事来也好有个顾虑。”
说到这,孙传庭话锋一转道,“可这等约束怕是要不存在了。”
朱铭这下有点懂他要说什么了,
“你是反对开宗考之事?”
“是。”
孙传庭没有否认,“陛下自登基以来,积威愈重,朝廷任何事都是陛下乾纲独断,一言而决,臣等唯有期期奉诏。
但这是陛下身为开国君主的威势,再则陛下智计深远,权谋老练,群臣这才又敬又畏。
可宗考之例一开,到时后继之君,也将拥有陛下这般的威权。
天下宗室为官,有这些宗室拱卫皇权,皇权将会鼎盛到何等地步?
届时的朝堂再无人敢轻言,天下大事皆凭皇帝一人喜恶。
稍有不顺眼,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万马齐喑,无论任何诏令,只能换来一句陛下圣明。
若后代之君皆如陛下这般贤明自无不妥,但倘若君主不贤,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他撩起袍服下摆跪倒,
“宗考之事群臣虽知弊端,但敬畏于陛下之威皆不敢言,他们不言,臣独言之。
臣请陛下慎重行事,此法臣以为万不可开。”
这大概是投靠以来,孙传庭第一次和皇帝唱反调。
但面对这即将就要出现的宗室大军。
他实在是坐不住了。
官员需要被互相制衡,皇帝更需要被制衡。
当朝廷中枢,天下各地的衙门遍布着这些宗室。
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特别是听说陛下还定下了族长这一称谓。
君臣那是上下之分,内外之别。
族长呢?
那不就是时刻提醒那些宗室,他们跟皇帝是一家人,是一个宗族吗?
陛下要打击各地宗族,结果自己整出个超大号的宗族。
大明朝繁衍二百多年,宗室有多少?
至少三十万。
这帮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当上官,那都是三万人。
三万人。
朝堂党争虽是剧烈,但一个党派能有多少人?
数十人,上百人就顶天了。
你现在整出个三万人的皇权党。
哪个党派能和这么一个庞大的势力相争?
再加上宗室对于皇权,对于血缘的认同感天生就强。
这简直就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届时满朝文武再不敢言,只能唯唯诺诺俯首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