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那少年就怔了怔,不由出声打断,
“废除贱籍?那乐户呢,乐户是不是也不算贱籍了?”
“自然不算。”
少年怔了好一会儿,随即喃喃道,“那我们家岂不是可以从良了?”
“你们家...从良?”
“是啊,我家就是乐户,我姐在秦淮河上给人唱曲儿,我在青楼里当小厮,原先说我们家是乐户,世世代代都脱不了籍。
我爹是个龟公,我娘是个娼妓,为了这个愁了一辈子,前几年他们二老就走了,临走前还说对不起我们姐弟,说生在这个家里头,祖祖辈辈都翻不了身,这下...”
说到这,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
“这下总算能翻身了。”
闻言,那个汉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用手掌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别哭,往后你们就不是了,想做什么就什么,这是好事,遇上好事咱得笑。”
少年用袖子在脸上使劲抹了抹,仰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爷您说得对,得笑。”
“.....”
眉楼里,日头已经挂的很高了,但楼上那间雅致的闺房里还拉着帘子。
昨夜的诗会一直闹到三更才散,顾横波又谈又唱又应酬,柳如是也陪着弹了一整晚的琴。
两个人都累的散了架,等洗漱完毕睡下之时,四更天的梆子都开始敲了。
此刻顾横波裹着一床锦被睡的正沉,柳如是蜷在另一侧也睡得香甜。
“小姐,小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房门被砰的推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侍女风风火火的闯进来,跑到床边对着顾横波就推搡起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小姐,小姐!快别睡了,有喜事,大喜事!”
顾横波被她给推得睁开了眼,下意识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里带着沙哑和烦躁,
“死丫头嚷什么嚷,我昨儿四更才睡.......”
旁边的柳如是也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迷懵,
“怎么了,什么事闹成这样?”
那侍女眼睛亮晶晶的,闻言比划道,
“今儿个城里头到处都贴了告示,好多张!整个南京城都传遍了!”
顾横波被她吵得再也睡不下去了,蹙起眉揉了揉太阳穴,“什么告示,你倒是说呀....”
“皇上下了旨,要废除贱籍!就是说啊,咱们往后不是贱籍了,这眉楼里的所有人,往后都是良民,是正经百姓了!”
顾横波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雪白的寝衣,眼眸睁得溜圆,“真的假的?”
“真的!小林子出去采买时亲眼看见的,告示栏那围了好多人,都在那议论,说皇上要废除贱籍,从今往后就没有贱籍了!
咱们这些乐户也是良民了,不用再挂着贱籍的名头了!”
“.......”
顾横波怔怔的坐在床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虽说是秦淮河上最风光的名妓,可贱籍两个字一直压在她身上。
而只要入了贱籍,她一辈子都是贱籍,也只能和贱籍通婚,生的孩子自然也是贱籍,生生世世都是贱籍。
尽管昨夜陛下微服到访,说会让她入宫。
她当时确实激动了一阵,但后来一想,自己只是个添头。
保不齐陛下不会给她脱籍,而是给她放进教坊司里,想听曲的时候,给她召过来让她唱个曲儿。
当然,对此她没什么抗拒,也不敢抗拒。
保住命比什么都强。
可现在....贱籍实实在在的要被废除了。
柳如是此时也坐了起来,一手拢着散落的头发,眼神微微有些飘忽。
她在想,废除贱籍,这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是那位陛下早就已经决定了的,还是昨晚才有了这个想法....
而如若是昨晚的话,那会不会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在手臂上掐了一把。
做什么梦呢?
人家可是皇帝,哪里会为了你一个风尘女子就下旨废除贱籍?